作者：周仲谋

　　电影《火遮眼》是一部从头打到尾的硬核动作片，正确的思想导向和积极的价值观，加上似曾相识的简单剧情，再加上硬碰硬的精彩打斗，整体非常符合动作片的“标准配方”。不过，影片在沿用以往动作片情节模式和构成要素的基础上，也进行了或增或减的相应处理，以达到更强烈地刺激观众爽点的目的。《火遮眼》拳拳到肉的打斗，固然能够带来一定程度的视觉冲击，但过于简单化的剧情也导致其在情感内涵和人性深度上的不足。可以说，这部影片给动作电影打了一剂强心针，却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此类影片的审美疲劳问题。

《火遮眼》剧照

　　与《飓风营救》《从邪恶中拯救我》《杀破狼·贪狼》等电影类似，《火遮眼》讲述的也是一位父亲寻找失踪女儿的故事。在东南亚某国打工的退役保镖王伟，因女儿被犯罪团伙绑架，在当地警局高层腐败不作为的情况下，与记者纳文联手，愤然血战整个黑帮，救出大量儿童。影片在思想主题上呼应了打击儿童绑架、色情直播等犯罪活动的国际性议题，在价值观上弘扬了人间亲情，反抗邪恶、帮扶弱小的正义行为。

　　《火遮眼》最大限度地压缩剧情，几乎删去了所有铺垫，情节简化到只剩下串联打戏的基本线索，甚至让主人公失去说话能力，这样一来，人物不必通过对白来解释动机、表达情感，只需凭借肢体、眼神和手写的几个字来传递信息。尽管“失语的父亲”这个形象似乎暗示了在国外不合理制度下，沉默的普通人只能靠个体愤怒和毁灭去搏取一线生机，但这样的角色设定更多是为了规避演员文戏功底欠缺的短板，以便更好地发挥其打斗特长。创作者的意图很明确，故事情节是为动作打斗服务的，哪怕司空见惯也好、离奇古怪也罢，只要能够给打斗提供一个大致合理的时空维度就够了。

　　在打斗戏份的设计上，创作者不遗余力地做加法，通过动作场景、武术种类、经典桥段的叠加，对打斗视效进行升级和扩容，试图以更大的强度和新鲜感来刺激观众渐趋麻木的爽点。片中的武术种类涉及中国功夫、柔道、泰拳、空手道、印尼班卡苏拉等，集近身格斗、擒拿、抱摔、冷兵器拼杀于一体，可谓异彩纷呈；动作明星包括谢苗、林科灯、黎唯、雅彦·鲁伊安、岩永丞威等中青年国际知名演员；打斗的场景有大卡车上、地下拳馆、八角笼中、冰场、废弃建筑物“蛇洞”等，每一场打戏都极为“硬核”。此外，在《火遮眼》中还能看到以往功夫片中某些经典场面的影子，例如《导火线》中泰拳、巴西柔术等现代搏击技术的近身综合格斗，以及《杀破狼2》中吴京扮演的阿杰和托尼贾扮演的狱警二打一对付“西装暴徒”典狱长的场面，打造成片中长达十几分钟的五人三方生死混战。不可否认，整部影片的打戏密集、节奏紧凑，动作设计凶狠凌厉，打斗过程酣畅淋漓、夸张肆意，堪称身体动作奇观和暴力美学的一次纯粹而集中的展演。

　　影片的画面色调也对打斗戏份起到了较好的衬托作用。冷色调为主的画面，营造出紧张、压抑的氛围，与争分夺秒寻找命悬一线的被绑架者的剧情，以及主人公愤怒、阴翳的心情颇为契合。有几处场景，比如回忆美好过往和结尾孩子们处于安全环境时，则用到了暖色调与高对比度光影，色调的对比形成了较鲜明的情绪反差。片中一些讽刺细节也比较巧妙。例如，主人公到警局报案，提供了卡车车牌号、犯罪分子外貌特征等关键信息，却被警局队长以不符合流程为由阻挠快速查案。此时镜头推向警局里悬挂着的徽标，以特写和字幕呈现上面的标语“服务及保护人民”，传递出辛辣的嘲讽意味。再如，犯罪集团中层管理者柏龙，把自己的家庭幸福建立在其他家庭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上，却大言不惭地责怪王伟不该去救人。影片对这种极度“双标”和自我中心主义的言行，也进行了讽刺与批判。

　　然而，由于文戏部分的大幅度压缩，影片没有环环相扣的演绎推理，没有波诡云谲的权谋博弈，也没有复杂多面的人性剖析，甚至连人物动机、行为逻辑、情感酝酿都被精简到最低限度。剧情铺垫的不足，导致片中人物情感情绪爆发时缺少了共鸣基础，既影响了作品的人性深度，也削弱了逻辑合理性。例如，女记者的戏份存在不少缺失，她与纳文的深厚夫妻感情未能充分展现，这使得纳文最后的“以命换命”为妻复仇，显得缺乏足够的情感动力；而纳文是如何结识“爆炸头”并取得他的信任，从而伪装买家接近宋老九的，影片也没有进行交代。如此一来，王伟与纳文的相遇与联手，就显得过于巧合。况且，像纳文这样具有高超搏击能力的记者，实属凤毛麟角，同一部片中男女两位记者都身手了得，巧合性就更强了，逻辑上有些说不通。片中人物受伤后不用接受治疗，稍事休息就能继续打斗，尤其是大胖子头部遭铁锤重击依然拥有强悍的战斗力，也不符合常理。

　　《火遮眼》的打戏虽然精彩，但仍存在一些瑕疵。比如，阿德在警察局用弓箭对准王伟等人时，一名警察冒死抓住阿德的脚，干扰其射箭，可王伟竟然没有趁机冲上去与阿德近战，反而呆站在原地，任由阿德用刀砍掉警察的手臂，实在令人费解。另外，阿德和柏龙手持短刀与王伟、纳文搏斗时，打斗动作反而有些拘谨，似乎生怕刺中对方，短刀成了摆设，直到最后阿德杀死纳文时才发挥出致命杀伤力，这些设计均不太令人满意。

　　中外动作片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相当成熟，涌现出许多经典的打斗场面。但也正因为过于成熟，动作片的突破创新面临较大困难。原本能吸引人的桥段，由于在大银幕上频繁出现，观众早已习以为常，逐渐产生了审美疲劳。解决该问题的思路有二：一是在文戏方面下功夫，拓展功夫片的剧情厚度、情感宽度和人性深度，使文戏与武戏相得益彰；二是加大动作打斗的“剂量”，用更密集的打斗、更强烈的视觉冲击来刺激观众的眼球和神经。《火遮眼》压缩剧情、删减文戏，试图通过打斗动作的叠加、扩容来吸引观众的做法，显然走的是后一条路。可是，越来越密集的打斗和强烈的视觉刺激，极有可能让观众的感官与心理更加麻木，对所谓的爽点产生免疫。即便这类影片能够在短时间内带给观众一定的新鲜感，但随着时间推移，新鲜感下降，以后又该如何调动观众的兴奋度呢？一味增强动作打斗的刺激力度，只会使动作片的发展面临更大的困难和危机。

　　由此可见，动作片要想继续赢得观众的喜爱与支持，除了在打斗方面不断创新之外，还应夯实剧情基础，做到“文”“武”兼备、刚柔并济，如此才能真正激发观众的观影热情。

　　（作者系兰州大学文艺评论中心执行主任、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