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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州大学文艺评论中心执行主任、文学院教授 周仲谋
近年来,《爱情万岁》《好东西》等“沪味”喜剧电影颇受关注。2026年国庆档上映的《活色生香》,与上述作品保持了较为一致的“沪味”喜剧风格,还在人物、主题、性别观念上体现出一定程度的创新性。

所谓“沪味”电影,是指故事发生在上海、对白以沪语方言为主、能够传达上海生活韵味与精气神的电影。《活色生香》的上海地域特征明显,人物活动场所包括人民公园相亲角、外滩、商场、酒楼、麻将室等,标志性建筑有东方明珠、港口码头等。镜头跟随人物的行动轨迹,细致地呈现了上海的都市风貌、市民生活。人物基本都说着地道的上海话,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气息使影片具备了“在地性”的生活质感。
影片的喜剧性色彩,既体现在人物对白上,也体现在人物性格和情节设置上。薛宝梅在家具城面对一位谢顶老年男性的自我吹嘘和直白追求时,将对方脑袋周围的一缕头发拉到中间,说了一句:“盖上,别着凉。”以幽默语言表达婉拒之意。当自我优越感颇强的韩工在三位女性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见异思迁的想法时,蒋芳芳把先前递给对方的奶茶一把夺了回来,并来了一句:“想喝,自己买!”诙谐中透露出直爽的性格。即便是遭遇失恋和被骗货款的打击,蒋芳芳一边哭诉,一边仍念叨着美食,直爽单纯中彰显着可爱,令人莞尔。薛宝梅和闺蜜们的聚会正好与前夫的婚宴在同一家饭店,情节设置上的巧合架构起双方的喜剧性冲突,喧嚣吵闹和对抗式的“誓词”让观众为之捧腹。三位女性到疗养院“抢走”老罗的情节,虽有些夸张,却为影片增添了不少笑料。
《爱情万岁》和《好东西》聚焦上海中青年女性的生活状态和情感心理,《活色生香》则围绕行将进入老年阶段的都市女性展开叙述。薛宝梅年近六十,依旧勇敢追爱。她在人民公园认识了退休教授老罗,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主动照料起老罗的衣食起居,即便遭到蒙蔽、误解和不公平对待也无怨无悔,保持着对爱情的向往与坚守。蒋芳芳是一家餐馆的老板娘,她用心经营,想赚更多钱,却陷入与年轻男子阿宽的“姐弟恋”,被骗了货款。梁美心一直沉浸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中,后在闺蜜们的开导帮助下,逐渐敞开心扉,走出了丧偶的阴影。片中的三位女性,虽然年纪都比较大,但心态非常年轻,穿着打扮也颇为时尚,对爱情有较强的执着与渴望,形象颇为新颖。
影片通过塑造三位性格迥异的“沪上阿姨”,表达了一种全新的老年女性人生观,即不怕挫折、积极进取、勇敢去爱、享受生活。影片借人物之口说出的“我不怕这个世界,因为正是闯的年纪”,是对这种全新人生观的生动阐释。片中的女性不为年龄所困,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打破了人们对老年女性应照顾家庭、含饴弄孙的固有认知,弥补了银发婚恋题材电影稀缺的缺憾,在主题上契合了老龄化社会老年人该如何生活的时代话题。尤为可贵的是,影片将“沪味”喜剧的轻松外壳与银发群体的沉重现实相结合,在笑声中引发观众对生命后半程价值的思考,这种举重若轻的表达策略本身就具有方法论层面的启示。
与《爱情神话》《好东西》相似,《活色生香》也表现了男女两性在情感关系方面的错位。影片中的女性角色个性鲜明、敢爱敢恨、表里如一;与之相反,不少男性角色,如老罗、阿宽、胡伟民等,则显得虚伪、自私、软弱、斤斤计较。对男性的有意识贬低,使影片滑向了“girls help girls”的女性互助叙事思维,也带来了逻辑上的撕裂——既然男性普遍不值得被爱,那么老年女性的勇敢追爱就陷入了虚空,无形中强化了两性对立。不过,与《好东西》相比,《活色生香》增添了相互理解的维度,让薛宝梅与年轻帅气的房产中介潘帅产生了跨越年龄和性别的友谊,他们互相给予对方支持和启迪,帮助对方在低谷中重新找到方向和目标。影片结尾,薛宝梅和女儿也达成了和解。上述情节表明,不同性别、代际之间的观念在经过碰撞后是可以实现相互接纳的。由此可见,《活色生香》的格局相对大一些,包容性也更强一些。
不过,影片中也存在不少令人费解之处。薛、蒋、梁三位女性是如何成为好朋友的,缺乏必要的交代。薛宝梅没有工作,在离开老罗自己租房后靠什么生活,且能维持较高的消费水平,亦语焉不详。对这些问题的避而不答,使影片中女性的互帮互助与活出自我,缺乏坚实的现实基础,显得有些失真。这一缺陷让人进一步思考,女性“走出家庭”,单纯为自己而活,究竟是不是值得提倡的理想生活方式?是否能够真正实现女性的自我价值?这种悬浮感恰恰折射出当下银发题材创作的一个普遍困境:创作者急于传递进步价值观,却往往回避了经济独立、社会保障等底层逻辑,导致理想主义的宣言沦为空中楼阁。
总体来看,《活色生香》对“沪味”喜剧风格的延续,对老龄化社会和女性议题的关注,以及相对客观的两性观念,使其更易于被观众接受。尽管该片也存在瑕疵,未能尽善尽美,仍不失为一部有创新意义的作品。(周仲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