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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长宇 李珍妮
戏仿,通常是指在文艺创作中,对其他作品进行戏剧性模仿或挪用的一种创作手法。电影中对经典桥段的戏仿,大多用于致敬或搞笑,借助某个相似的场景或相似的人物调度、机位调度、镜头组合等方式,在影像片段中完成叙事上的升华。电影《今晚正好》于520档期上映,意图讨论快消时代北漂青年的爱情观与人生观。都市爱情的题材本具有天然优势,但影片有意致敬《爱在黎明破晓前》,在讲述这一兼具地域性与时代性的故事时,戏仿的“神”没能扎根本土,借来的“形”也未被熔炼成熟,最终端出了一盘大杂烩。

《今晚正好》海报
影像的失色
影像是吸引观众走进故事的“第一扇门”。“这扇门”够不够结实,能不能承载后面的风景,至关重要。《今晚正好》在画面构图与场景造型上,对经典进行了高密度的视觉引征,却止步于符号的搬运。影片复制了门框的雕花、门板的纹理、把手的弧度,却忽视了这扇门终究要安在一面叫作“故事”的墙上。推门而入,门后空空荡荡,只剩一堆精致的零件散落在地上。
影片在美术置景上对标《爱在黎明破晓前》,几个经典空间直接照搬,只是将城市从维也纳换成了北京,男女主角谈情说爱的live house对应原片里的酒吧;北京的老弄堂替换了维也纳那些曲里拐弯的街巷。美术置景方面铆足了劲儿堆砌北京的城市风貌,塞满赛博光效,却没有领会原作场景之所以自然和谐的核心要义。《爱在黎明破晓前》中的人物虽然在不断移动,却与城市的节奏不违和,还能够和谐交融。而《今晚正好》却没有把场景真正消化进故事里,一旦剧情提速,场景与情节各跑各的,完全合不上拍,不仅虚耗了北京这座城市应有的丰富内涵,也剥夺了画面的意义深度。
影片在场景调度方面,同样是照猫画虎。城市夜谈的戏码,正拍、跟镜头、全景,几乎是对《爱在黎明破晓前》一笔一画的临摹;结尾“五分钟电影解说”中徐秋与陈宇宙憧憬爱情的画面,机位运动恰似脱胎于《爱乐之城》的调度模板;徐秋与前任在四合院重逢,几人你来我往不断拉扯的剪辑镜头,又仿佛借用了《爱情神话》里几组两性关系的呈现方式。多种经典的镜头调度被融合在同一部影片中,拼凑感湮没了本应形成的统一风格。这就好比在门上雕花,纹样越多反而令线条越来越模糊,最终丢失了整体质感。
叙事的失语
如果说影像的失色让影片失去了第一重吸引力,那么叙事的失语则从内部瓦解了故事的根基。戏仿若要奏效,不能止于形式的搬运,更要扎根新的文化土壤,并为其注入新的内涵。《爱在黎明破晓前》被戏称为“话痨电影”,讲述了一对陌生青年男女在维也纳偶遇的故事。全片主要以两人边走边说的形式呈现,剧情靠两人的交谈推进,随着场景的不断转换,聊天话题的不断深入,两人从暗生情愫,到相见恨晚,再到难舍难分。《今晚正好》将“话痨”模式从维也纳“移植”到了北京街头,让这对男女在绵密的对话中,依靠一系列刻意安排的巧合、堆叠的个人经历和强行拼凑的偶遇来推动关系发展。虽然故事被塞得满满当当,但台词却始终悬浮着,字句之间缺少了从生活里生长出来的粗粝感,也未能与两个北漂人物的具体生存处境真正缝合。于是,戏仿被简化成了一道技法,先确定外壳,再填入内容。可是,外壳如果没有被赋予深刻的语义,终究也只是外壳,成了一个空洞的花架子。
《爱在黎明破晓前》对爱情观的探讨延伸至文化差异、自我认同、两性关系等方面,而《今晚正好》则将爱情观的讨论落脚于个人与北京这座城市的关系上。两人的对白中,加入了大量关于金钱、寄居等话题,试图探讨都市男女如何在现代都市站稳脚跟、寻找自我。可问题在于,《爱在黎明破晓前》中人物情感流露的节奏,是与维也纳这座城市悠闲、舒缓的气质相契合的。而《今晚正好》所表达的,是快节奏、扁平化时代下的现代都市爱情观,与它刻意模仿的那种舒缓的、松弛的、逐步深入的对话节奏,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片中对社交软件的调侃、对薪资的盘算、对物质的渴望等,虽然真切地反映出北漂一族的焦虑,却始终未能与模仿来的悠长对话节奏匹配,导致影片的气质被撕开一道难以弥合的缝。创作者借鉴了对白的形式,却忽视了时代语境的位移,导致角色在言说纯真时并不显得纯真,谈论忧思时也并不真实,那些长篇大论更是失去了内核。
或许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影片在叙事方面的错位。《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偶遇呈现于舒缓的城市氛围之中,人物的相遇与交谈都沉浸于时间的流淌。相较之下,《今晚正好》的偶遇则依赖于“天降神仙”式的巧合设定——演出前丢失的小狗,用于塑造徐秋的性格特质;小型唱吧里遭遇情感挫折的年轻人,用于批判城市紧张氛围对年轻群体造成的精神损耗;弄堂里偶遇的前任,用以引入另一段充满焦虑感的两性关系。这些偶遇都被提前赋予了明确的“意义”,在“意义”的切割下,叙事被切割成多个独立的单元,始终无法与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发展进行有效粘合。在生硬的情节设计之外,影片还执着地模仿《爱在黎明破晓前》的剧情结构。这又引出若干问题:倘若创作者有意批判快消时代的困境,那么批判的扁平化是否必然导致剧作叙事的扁平化?而被戏仿作品的剧情主次与结构逻辑,是否真正适用于本土化作品?这些问题都是创作者无法回避的核心。
说到底,戏仿不是目的,而是在认清真实症候的前提下,找到一种贴近本土经验的方式。《今晚正好》恰恰在这一点上颠倒了顺序,它忙于复刻形式,却让语义在移植过程中变得游离。
内核的失散
影像的失色,叙事的失语,最终导致影片气韵的失散。一部电影的审美格调、精神意蕴、情感基调、思想隐喻,本应潜伏在画面与剧情之下,构成一股托起全片的气韵。《今晚正好》显然在这一步上踏空了,模仿成了目的,艺术加工成了精致而空洞的空壳。影片甚至有意借角色之口挑明二人的关系与《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相似度,试图为模仿编织合理性,仿佛只要率先承认了模仿,模仿便不再是模仿。
电影结尾的“五分钟电影解说”本可成为亮点,通过将爱情故事解构为一段五分钟的解说,不仅呼应了当代人用暂停、回看、倍速以及高潮部分的暂停截图等手法,又点明了当下观赏行为的弊病。但是,导演的处理方式过于直白、意图过多,反而在观感上带来不适。此外,片中穿插的动画设计,如徐秋笔下关于北京城市风貌的画、小草莓VR眼镜里粉色尾巴的大象、徐秋与陈宇宙一同走入的房屋建筑图空间等,二维与三维的交叠画面看似拓开了想象的边界,但手法却略显单一。二维动画只有图解情绪或填充转场的单一功能,没有真正参与深层叙事的表达。创新意图被醒目地前置,可浮躁的叙事却根本无力接住,导致影片“灵与肉”的分离,那些试图解构的城市话语,最终也未能获得足够的诠释空间,悬浮在画面表面,没有等到落地的一刻。
戏仿本应通过回望经典文本的叙事方式与价值神韵,在自我认识与历史语境的交织中,构建作品的深层质素。宁浩在《疯狂的石头》中成功戏仿盖·里奇,在于将多线叙事与重庆的城市内涵完美缝合;《一步之遥》成功复刻《教父》的婚礼段落,在于语境的错位产生了反讽的力量。而《今晚正好》却丢弃了“慢炖”情感的耐性,用“话痨电影”的皮相,把本该深刻的对话熬成了“都市快闪”。当视觉戏仿沦为抽离语境的美术复制,镜中的北京便与维也纳一样模糊;当叙事移植忽略了语义的再生,人物便成了爱情套壳里的剪影。失去了“韵”,再精致的画面也无法唤醒共情。爱情片不怕通俗,怕的是连俗都俗得不真诚。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