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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长力
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荧屏上长征题材纪录片密集登场,《遵义三日》《长征二十夜》等作品各具特色。同题竞争之下,六集纪录片《长征,青春的会师》的特色在于它换了问法:不是问长征是什么,而是问今天的人怎样去认识和理解昨天,又怎样用昨天的精神照亮明天的路。
让年轻人去找年轻人
本片最要紧的一处创新是相遇方式的选择——让今天的年轻人去找当年的年轻人。创作者叙述权交给了七位青年寻访人,他们来自北大、清华、人大、中央民大,有辽宁舰退役操舵兵、藏族研究生,也有在中国生活了十五年的外国记者。
所谓“青春的会师”,一是长征路上的八次会师,二是两代青年隔空九十年的相逢,一个片名担起两重结构,这也是一处巧思。镜头跟着他们走,也跟着他们问——“和平年代还有没有那种同生共死的情谊”“红军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同龄人叩问同龄人,历史不再是隔着距离发亮,而成了可以对谈的现场。
让昨天被今天验证
第二处匠心,是它没有停在“昨天有多苦”,而是一路追问“昨天留下了什么”。今昔对照是贯穿全篇的时空对位剪辑,追求的是精神的接续,而非画面的拼贴:夹金山,红军用七天翻越,如今隧道贯通只需十分钟;花江铁索桥的老桥墩旁,抬头便是“横竖都是世界第一”的花江峡谷大桥;当年红二十五军的“七仙女”抬担架、救伤员,今天6063次慢火车上七位女列车员一趟趟把老乡的背篓搬上车,被唤作新的“七仙女”;朱德总司令留给白利寺的借粮收条上记着五千斤粮食,今天乡村兽医开着小车往返山间,为回族老乡的牛治病。山、桥、河反复呈现,形成视觉母题。观众看到的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同一条河的上游与下游。这种表达的价值,是把“弘扬长征精神”从一句抽象口号,转化为可感知、可印证的现实。
让论断成为证据
长征考古是本片的一个绝活,也是最见纪录片本分的一手。让今天的青年考古人,用科学实证昨天的记载。摄制组把镜头伸进考古过程,同步记录了国家文物局首次开展的夹金山长征遗迹系统性考古调查:三十岁的考古队长徐士伦带队员在山间采样,先后采集到191件遗物,有枪栓弹壳、铁锅残片、脚马子等物品。尤为动人的是杨成武回忆录里提到过的那座“寒婆庙”,考古队循着这条线索,在五道拐的小庙子周围采集到生活用品与武器残件,一纸文字记述与一批出土实物,在数千米海拔的雪山之上彼此印证。
于都张军村的56位红军烈士,许多只有“蒋七月生”这样的小名,档案上写着冰冷的五个字“北上无音讯”,安徽师范大学团队凭亲属的零散回忆为他们画像,在村口稻田里办了一场画展;困牛山百余名红军跳崖的壮举,则是党史研究者杨又铸用二十多年走访当地七十岁以上老人,从口述历史中打捞出来的。文献、实物、口述三重证据彼此支撑,纪录片也从历史的转述者成为历史发现的参与者,从而有了文献的价值。
让无名者被时代铭记
最见格调的,是本片始终把镜头对准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让今天的年轻人去“认领”昨天的年轻人。飞夺泸定桥的二十二勇士,仅五人留下姓名、三人留下清晰容貌;《抗战之声》里吹号的谢立全,三十六年后才在《人民画报》上认出自己,却叮嘱家人不要声张;班佑河边,七八百名红军战士背靠背坐在河滩上再没有醒来,离走出草地只有一步之遥;会宁城头,一名十四岁的小红军把三岁的魏煜扑在身下,连名字也没留下,被救的孩子后来给三个儿子取名继征、续征、长征。
片子的情感调度同样克制:泪点不靠音乐堆叠,而是交给细节自身的分量,比如一张凭零碎记忆画出的脸、一封迟到了九十年的回信……烈士后代易克美在稻田画展上第一次叫出“爷爷”,念出“您用生命守护的未来,我们正在好好地过”。这一笔是整部作品的泪点,也标注出它特有的精神高度。
叙述视角在末篇又做了转换。第六集把镜头交给斯诺、史沫特莱、索尔兹伯里、薄复礼,交给今天重走这条路的方浩明与安泽。由个体到民族,再望向世界,多重视角由此叠成复调:长征不仅是中国革命的史诗,也是人类关于勇气与毅力的传奇。这一层文明视野,让作品具备了对外传播的价值。
九十年前那群年轻人用脚板走出一条生路,九十年后这群年轻人用脚步重新丈量它。这部片子真正的贡献,是让今天的年轻人知道昨天那群人为何出发,并在理解他们的过程中想清楚自己该往哪里去——个人的路与国家民族的路,原是同一条。用纪实的语言讲思想,用实证的精神讲信仰,正是这部影片的力量所在。
当昨天与今天彼此会师时,长征便不再只是地图上的那条红线,而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的脚下之路。
(作者系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