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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沛妮
生态纪录片的主体往往作为一种非人存在,被予以奇观化、他者化或拟人化的叙事方式供人凝视与判别,以期实现纪录片媒介的生态知识科普功用。六集微纪录片《虫儿飞》则将镜头焦点与观众视线拉至人们日常生活中几乎忽略的微小昆虫身上,采用昆虫与人类双主角线的交叉叙事,用将原先几厘米甚至几毫米的体型放大,打破了“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人类中心主义观念,打造极具情感性的镜像类比,用意象化的镜头语言从微末之物中引申出宏大的生命意义。

镜像与对话:昆虫与人类的交叉叙事
《虫儿飞》将昆虫与人类这一对主角的故事发展线交叉缠绕,寻找两者在精神层面的类比性与共通性。片中,蜉蝣在稚虫时期积蓄能量,只为生命结束前几个小时的“婚飞”狂欢;而蜉蝣的研究者郑徐弘毅长期的坚持与蹲守,只为在博士毕业论文中取得创新性发现。盲步甲视觉退化,一生都在黑暗的环境中求生;而华南农业大学的洞穴生物研究团队,二十年来为全球洞穴步甲演化谱系复杂的基因库增添未知的拼图。蓝色枯叶蛱蝶拥有隐匿与昭示的一翅两面;而其研究者张蔚教授同样在切换身份,寻找一种平衡。这一双线交织的叙事设计,使双方首先都被还原为大自然中平等存在的“种类”而非“例外”,在生存目标与生存哲学的碰撞中糅合成一组组深层次镜像,研究与被研究的主客体关系也在朝夕相处的生命互嵌中有了更深层次的依恋与转化。
昆虫与人类的生命同构与情感关联,完成了一场跨越物种、互相成就的无声对话。蜣螂研究者田哲豪困在“七天憋六个字”的博士毕业论文写作中,蜣螂的韧性以及制作标本的时光悄然帮助他稀释并克服了焦虑和心魔。蜣螂既是田哲豪毕业论文中难以攻克的关卡,又是陪他度过无数孤独夜晚的无言知己;他最终通过研究,推动社会对蜣螂危机问题的关注及解决,帮助蜣螂获得更加长远的生存。母亲去世后,李洪林精神崩塌,找不到前进的目标。断肢螳螂“一臂挡之”的坚强状态以及坚毅性格鼓舞着李洪林,成为了他的精神向导。在培育出螳螂的下一代后,李洪林将其放归大自然,实现了心灵疗愈与对大自然的反哺。通过人与自然的关系,《虫儿飞》最终指向了人与自我关系的旨归——人类在与自然的相处中重新获得生长,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生存与自洽;在对生命理解得更为深切之时,个体自我也变得更加完整与勇敢。
视听与隐喻:梦幻镜头下的心理位移
微距摄影在生态纪录片中并不罕见,《微观世界》《小小世界》《隐秘王国》《我们的国家公园》等纪录片皆运用微距技术呈现了精妙震撼的视觉美学。但《虫儿飞》的微距摄影有其特别之处。由于该片聚焦的是蜉蝣、步甲、角蝉、蝴蝶等或体型微小、或变换跳跃的昆虫,因此展现出来的景深更浅,且定焦更难,从而形成了独特的朦胧氛围和梦幻美感。
这些日常中不太起眼的昆虫,经过显微摄影而纤毫毕现,给人以更加强烈的审美冲击。然而,该片的微距摄影并不仅仅是一种技术层面的方法论,还隐喻着一种视觉层面的心理位移。镜头的微缩并不代表着眼界的窄化,而是将那些不起眼的身影、结构和举动放大、突出与清晰化,等比例地替换了影像的人类中心主义,降低人类的超越性姿态和认知偏见,展现出微距摄影“于微小中照见宏大”的美学潜能。
除了微距摄影,《虫儿飞》还通过一系列具有象征色彩的视听语言营造了浪漫气氛和审美亲和力。在蜉蝣“婚飞”的江边,落日浸染了整片江水,为蜉蝣的“集体婚礼”提供了天然的礼堂。逆光镜头下,郑徐弘毅与停在手上的蜉蝣留下了共同的剪影,人、物、景融为一体,奏响了一首个体消亡、种群永续的生命颂歌。而当同样的逆光拍摄手法运用在李洪林与螳螂于落日余晖中相触相知的场景时,表达的则是跨越物种的陪伴与心灵的救赎寄托。
该片还善用相似性剪辑,例如《粪土与论文》一集将田哲豪寻找牛羊排泄物的俯拍场面与草地过度放牧后形成的“秃斑”景象前后衔接,指明了粪食性昆虫这一“生态工程师”的重要作用;在《黑暗让我看见你》一集中,步甲研究团队模仿盲步甲的仰拍镜头与盲步甲的真实姿态剪辑在一起,揭示了于黑暗之中努力生存的盲步甲精神在团队每个人身上的影响与浸润。此外,影片巧用变焦镜头展现月夜下螳螂的生存艺术、蝴蝶标本倒映中的张蔚的工作状态,以戏剧化手段展现螳螂抗敌的“赛博化”步伐和求偶的“爱情神话”,这一方式在缩小物种陌生感的同时,也更容易被观众接受与认同。
文明与哲思:微观世界里的精神延展
《虫儿飞》虽聚焦一些微小的生物种类,却精心植入了亟需探讨的全球生态议题。例如,蜣螂通过及时消化和分解地表粪便,不仅能缓解牧场粪便堆积的问题,还可将这些物质转化为可被草地吸收的养分,为草原提供生态平衡的巨大能量;雌性蜉蝣在生命的尽头用力撞击江面,将卵投入江中,用自己的灭亡换取后代的生生不息;枯叶蛱蝶的保育与研究工作,从基因层面解开了拟态花纹的密码,打开了生物多样性又一扇演化之门。该片通过人与一个个微观世界的倾心交道,展现出“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的哲学理念。同时,将中国的科研工作者、生态保护从业者具有过程性、科学严谨性的行动,以生活化叙事、日常化语言结合起来,对中国生物学的全球贡献进行了策略性的视听呈现,生动有效地传播了中国生态哲学与中国生态文明,也见证了中国人的探索精神与解题能力。
通过“微观神迹”的显影,影片还缔造了一个个充满哲理的精神宇宙。郑徐弘毅总是强调他的研究对象蜉蝣属于什么物种,因为这是分类学最基本的意义。在类目的划分当中,众生平等的观念被深刻传达,“人类”的命名初衷也引发更多理解与反思。在一台显微摄影机的帮助下,王恒用“完美主义”的处事风格和“死磕到底”的工作精神还原了一只几毫米的角蝉之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被放大的角蝉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微末细小的自然界产物,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大自然智慧。微观的昆虫世界作为一层镜面,映照出了物种平等、循环不息、生命韧性、万物共生等深刻主题,而这也反过来投射到人类自身,完成了东方生命哲学的人文关照。影片在微小之中窥见支撑整张生命网络的坚韧力量,帮助人类更好地去认识自然、感悟生命,更精准地去找寻自己的位置与努力的方向。
《虫儿飞》以“微”为题眼,在这个“微审美”时代,以“微纪录片”的形式,讲述了“微神之物”的故事。“微视角”将镜头向下、向里、向深,照亮了那些看不见的角落,言说了微不足道的情感,也影射了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如何在自己微观的漫长黑夜中寻找辽阔的熠熠星光。这些细微而鲜活的存在,叩响着大自然的心跳和脉搏,恰恰构成了宏大的生命意义。(欧阳沛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