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道新

　　当下中国现实题材电影或电影中的现实主义，大约依循两种不同的路径。一种主要依托日常经验与线性时序，以相对粗粝的纪实质感呈现社会生活本相；另一种倾向于凭借奇幻荒诞的想象力，通过时空重组的非自然叙事抵达现实深处幽微难言的精神困境。

　　董润年游走于二者之间。从《被光抓走的人》以轻科幻手段探察亲密关系的困局，到《年会不能停！》依靠身份错位的世俗喜剧解剖大厂科层秩序，再到续作《年会不能停！2》大胆引入“无限流”时空循环设定，董润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创作转向：不再直接表现看得见的关系错位和职场乱象，而是将当代职场人周而复始、无可逃逸的生存感受，转化为沉浸式的叙事机制与隐喻性的哲理内涵。

　　作为一种新兴的网络文艺结构类型，“无限流”很容易被当作一种脱离现实、消解思考深度或批判锋芒的“爽文”范式，但董润年及其编导的《年会不能停！2》并非以此为噱头，而是在《被光抓走的人》《年会不能停！》等影片的基础上，积极探索一种现实主义的新形态。

　　作为编剧出身的导演，董润年一贯偏爱极端情境下的人性实验。《被光抓走的人》设置一道席卷城市的光束，相爱的人凭空消失，留下者被迫直面情感里的虚伪与猜忌；《年会不能停！》借用“连升三级”式的错位叙事，让底层技工胡建林误闯集团总部，揭穿大企业科层体系内部的规则异化。两部作品共享同一种创作逻辑，通过搭建一个特殊的叙事框架，把普通人抛掷到权力与欲望的夹缝之中，观察环境如何改造人，人又如何在环境里生存。《年会不能停！》更是扎根经验现实，影片的喜剧性和讽刺动机，都来自无数职场人共享的集体记忆，但其叙事动力建立在对现实中的偶然性捕捉，一次人事错误搅动整个组织，情节发展与情绪积累却也合乎世俗逻辑，极端情境与日常体验产生的叙事张力，也对观众产生了巨大吸引力。

　　《年会不能停！2》采用了“无限流”的设定，这里的“无限流”，并非网文意义上穿梭多重副本的“无限流”，而是一个高度凝练的当代职场隐喻装置。现实世界没有时空回溯，但无数人困在难以突破的职业轨迹之中，想要逃离，却发现新的环境依旧充斥相似的办公室政治与人际关系。影片结尾，Kathy在辞职之后同样坠入循环，表明循环不是降临在两个人身上的偶然厄运，而是结构性困境的普遍投射。在此意义上，《年会不能停！》与《年会不能停！2》形成互文。前作依靠一个外来者闯入体系之中，得以暴露体系内部的荒诞；续作让体系内部的人无数次重启职业生涯，证明体系之于人群的强大同化力，并以此追问个体突围的限度。二者结合在一起，构成创作者对当下职场状况与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作为喜剧类型的电影，前作的笑点大多来自场景还原，观众能够体会人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窘境；续作的笑点和爽点，则因“无限流”的结构，混合着存在主义式的倦怠与挥之不去的虚无感。

　　依托“无限流”重回现实并强化现实主义，是当前一批电影、电视剧、网络剧和短视频等创作者所秉持的一种重要的探索方向，但毋庸讳言，这种方向也存在着难以规避的叙事裂隙。

　　首先是宣泄与反思的平衡难题。“无限流”的循环机制非常适合制造爽感；对于职场喜剧而言，“无限流”很容易沉浸在主人公反复吸取教训、应对上级、然后步步升职的闯关快感之中，也使得部分观众停留在情绪宣泄层面，忽略循环隐喻背后的深层动机。相较于《年会不能停！》从头到尾细密铺陈的职场细节，《年会不能停！2》需要腾出大量篇幅维系循环规则并重复多轮叙事，对职场生动日常的描摹有所稀释；当叙事重心完全转移到主角利用循环达成目标的惯例，许多潜藏在日常生活缝隙里的情感和思想，也就无法充分展开。

　　其次是影片结尾处理的局限性。影片最终选择的出路，是主角在年会上公开发声，为底层劳动者争取话语权。不可否认，这场戏同样具备一定的感染力，但放在整部影片搭建的结构性困境框架之下，这一解决方案，带有明显的理想化色彩。如果职场循环象征着系统性牢笼的束缚，那么，主人公的一次公开演讲，是否足以撼动持续运转的职场规则？此处的矛盾，恰恰折射出当下现实题材电影面临的普遍困境：既要满足大众情绪释放，又要保持清醒的现实思考；想要在类型规范与思想深度之间寻找平衡点，常常进退两难。

　　尽管如此，通过两部“年会”电影，可以更加清楚地区分两种现实主义：一种是经验现实主义，依靠还原外部生活图景建立真实感；另一种是隐喻现实主义，借助虚构框架捕捉群体共通的精神真实。二者并无高下之分，却适配不同的时代议题。当社会话题直观显现，经验现实主义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当话题更多内化为人的精神状态，寓言、奇幻的非自然叙事结构，反而能够实现对现实议题更加深入的思考。实际上，当代职场问题早已不只是薪资、加班等显性问题，更指向身份焦虑、意义失落等深层次议题。面对这样的精神现实，《年会不能停！2》进一步追问，即便拥有无数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人是否有能力跳出环境施加的桎梏。事实上，无限次重启，终究无法替代一次根本性的自我觉醒。循环可以提供试错机会，却不能自动输出正确答案。这或许就是影片想要传递的核心要义：真正打破循环的关键，不在于掌握博弈技巧，而在于重新确认劳动者本身亦即自我的价值，重建人与人之间相互平等、彼此尊重的正常关系。

　　笑声消散之后，银幕外的观众依旧要走进属于自己的日复一日的循环。电影无法轻易打破现实中的牢笼，但它可以提供一个窗口，让观众看到“无限”的可能、体验“循环”的命运，进而重新思考：人究竟应该以何种姿态，置身于循环往复的时间与空间之流。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