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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怀丰
去年11月在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评选中,80后作家辽京凭借最新长篇小说《白露春分》荣获该奖首奖,此后该书持续获得广泛关注。从最初只是在豆瓣阅读App上写作,到作品陆续正式出版,一次次开始于孩子入睡后的文学书写,使辽京从琐碎家务的间隙进入了公众视野,并获得了读者与学界的肯定和认可。
辽京在生育后便辞去工作成了一名全职母亲,身份的转变使其“不断地与生活周旋、妥协,才能找到写作的机会和时间”,但也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生阶段,使其对中年有了更加深刻的感知,开始由己及人,回看祖父辈的中年时代。那些悲凉与温暖相互交织的人生记忆不断涌入眼前,以至于辽京在创作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记得那么多人,这些来自现实生活的人与故事投射在小说《白露春分》中,为读者奉上了一部关于家事、人伦、世相诸多社会因素相互交融的文学读本。
在这部讲述北京郊区陈姓一家三代人生活的小说中,辽京用平静、深刻、细腻的语言描绘了一幅悲凉与温暖、明媚与暗淡相互交织的家庭故事图卷,对家庭中的每个人都给予了真切深沉的生命观照。在接受采访时,辽京谈道,家庭是自己“很感兴趣的一种形式,因为写家庭成员、家庭关系,写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祖辈那一代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深入历史、深入时间的深处”。可以看出,对于辽京而言,“家庭”不仅是文学作品的主题,也是一种探寻历史与时间的途径。由此,“透过家庭走向时间深处”成为辽京文学创作的独特路径。因而,在小说《白露春分》中,无论是人的成长、衰老与死亡,还是不同时代女性的婚恋困境、代际关系的维系与家庭暴力的延续等等,都是辽京在家庭范畴中走向时间深处的方式与渠道。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孝老敬亲作为中华优秀传统美德一直被尊崇并提倡。在小说《白露春分》中,儿女对母亲秀梅的冷漠不孝、父亲对儿女的谩骂殴打、兄弟姐妹间的欺瞒疏离,却无一不反映着家庭伦理道德失范的危机。但在冷漠悲凉之外,又有祖辈对子辈的疼爱、子辈对祖辈的敬爱。这些怨与爱交融难解的情感很难用泾渭分明的是非标准来判断,就像辽京所说的:“几十年里,一家人之间可能有很多矛盾。很多埋怨到这个时候又被翻腾出来,许多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容易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付出爱给予爱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它掺杂了很多复杂的情感。”因此,从类似家庭中成长起来的辽京,以真切的生命经验感知着小说中每个人物的人生处境,即使陈姓家族父辈们虚伪、冷漠、自私,读者读完小说后也很难厌恶他们,反而会产生一种阅尽人生百态的平静,而这种平静恰恰是辽京带领读者抵达人生更深处的真实后才会产生的感受。读者也由此体悟到,那些埋藏于时间褶皱里的微小事情,竟然可以经由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发酵,最终成了人心之间的高墙。
百年前的中国,为了“找寻”而出走的女性被写进历史,成为女性解放的鲜明旗帜。百年之后,女性的出走依然在上演着。在《白露春分》里的一场场逃离中,女性何以为家的漂泊感一直萦绕在故事的字里行间。小说中,立秋与佳圆都选择离家而去,但以逃离原生家庭为起点、以建立理想家园为终点的找寻却始终未能如愿。为闯出一片天地而走出狭小厂区的立秋,只身一人来到了上海,多年来事业跌宕起伏,买房目标难以实现,只能住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即使如此,立秋也没想过返回家乡,而是选择继续漂泊。这一选择背后的那份倔强令人动容,也不禁让人想到百年之前的娜拉,立秋虽然没有应验“要么堕落,要么回来”的预言,但也没有实现人生目标,因理想失意而产生的迷茫、失落与孤独更加强化了她孤身在外的漂泊感。与姑姑立秋相比,佳圆的出走看似是缺乏主见的、随波逐流的,其实却是原生家庭创伤带来的出于求生意识的逃离。自小父母关系失和、争吵不断,爱始终是缺位的,佳圆对原生家庭的印象只有痛苦、隔膜与怨恨,所以总盼望着长大,盼望成功逃离这个家。于是,男友良晨出现时,佳圆以为是救赎的光明,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身陷险境时才猛然发现这是又一重伤害。在失败的出走中,无论是立秋,还是佳圆,她们的人生境遇已经远远优于娜拉的时代,但却身陷新的困境,那种无处落脚、无所归依的漂泊感始终潜藏在她们的内心深处,也成为当下很多女性的精神写照。
在悲凉与温暖相互交织的亲情里,创伤与疼痛远远多于爱意的抚触。那些由巴掌击打造成的身心创伤,随时间远去或许肉体不再疼痛,但精神创伤却永难消退。在“巴掌文化”根深蒂固的陈姓大家庭里,辽京对每个受害者都投以悲悯与关怀。但是,陈姓一家最年幼的暴力受害者,是否会再次从长辈那里习得暴力并继续对下一代实施暴力呢?对此,辽京借沈慕的视角写道,佳圆也有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时不时发作的粗鲁态度,但相信这样的性格会改掉的。充满希望的“相信”二字是辽京在担忧中寄予的殷切信任,也是在延续的暴力中注入了终止的希望,这种复杂心理的背后是作者对每个暴力受害者深沉的生命关照。
在这个讲述成长、衰老与死亡的家庭故事中,辽京从成长记忆与现实生活出发,透过家庭走向了时间深处,并缓缓翻开了时间的褶皱,对不同人生阶段的不同处境都饱含尊重与理解,对人性的光明与黯淡都投以平等的审视。辽京用一颗平静的心与克制的情感书写出了人生的美好与溃败,给出了深情沉实而又坚毅通透的文学表达。(徐怀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