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昌义

　　伴随着美国将 UFO 相关档案公开引发的全民讨论，6月12日，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新作《揭秘日》也登陆全球院线。影片再度出现经典的“小灰人”外星形象，这也让大众再次好奇：百余年来科幻作品里，这一形象为何能够保留下来？梳理百年科幻中外星人形象的演变脉络，结合《揭秘日》的创作内核不难发现，银幕上的外星人从来不只是一个幻想符号，更是一面映照时代思潮、人性百态与社会变迁的镜子。

　　“小灰人”是全球大众认知度最高的外星形象，标志性的灰白皮肤、无毛发特征、硕大头颅、纤细躯体，早已成为外星生命的经典标签。这一形象的文学源头可追溯至1901年英国作家乔治•威尔斯的科幻作品《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书中对月球统治者“头大身细、四肢萎缩”的描写，奠定了形象雏形。1902年，改编自凡尔纳《从地球到月球》和威尔斯《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两部科幻小说的世界首部科幻电影《月球旅行记》登场，彼时外星形象偏向猎奇滑稽的人形昆虫，尚未形成固定范式。

　　1961年，希尔夫妇被外星人绑架事件让“大头、大眼、灰肤”的小灰人形象正式走入主流视野。相关统计显示，在美国民间外星接触传闻中，七成以上主角都是“小灰人”，足见这一形象在当地民众心中的深刻烙印。而斯皮尔伯格在1977年拍摄的《第三类接触》和1982年拍摄的《E.T.》，更是让“小灰人”登上了影视舞台，并彻底走红。创作者们赋予“小灰人”这一形象独特隐喻：硕大头部象征超凡智慧，淡化的五官、光滑的体表剥离了野兽的原始野性，区别于地球生物的肤色，更是刻意塑造出“高智慧、无偏向、异于地球生命”的特质。褪去猛兽、怪物般的攻击性外形，也正好契合影片打造“友善高阶星际文明”这一叙事定位。

　　百余年来，科幻影视中的外星形象早已突破单一范式，呈现出多元发展的态势，其风格转向始终与时代背景深度绑定。冷战时期，意识形态对立与核危机带来普遍焦虑，外星人多被塑造成残暴掠夺的入侵者，《世界大战》《飞碟入侵地球》等影片构建起“人类对抗外星强敌”的二元对立叙事；唯有《地球停转之日》另辟蹊径，以外星使者的形象呼吁和平，成为当时的另类表达。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反战思潮席卷社会，影视创作风向随之转变。有别于《第三类接触》《E.T.外星人》塑造出温柔友善的外星生命，《异形》系列开辟出宇宙恐怖风格，克苏鲁式的冷血寄生怪兽打破善恶分明的创作模板，让外星题材形成温情与惊悚并行的格局。

　　冷战结束后，外星形象彻底摆脱非善即恶的单一框架，进入多元分化阶段。《独立日》延续外星入侵的经典设定，投射出后冷战时代大众的不安情绪；《第九区》以龙虾型外星难民的悲惨境遇，反思殖民历史与种族歧视；《黑衣人》则用喜剧手法消解对外星生命的恐惧，赋予形象全新的娱乐属性。进入21世纪，依托不断升级的影视特效，外星生命的形态愈发天马行空，能量体、意识体、共生体等非具象形态接连出现。《阿凡达》《降临》等佳作更是跳出浅层叙事，围绕星际殖民、语言哲学、生命伦理等展开深度探讨，创作者不再用人类的善恶标准定义外星文明，转而审视宇宙的浩瀚与人类的渺小。

　　纵观发展历程，外星影视形象完成了三重蜕变：视觉上，从粗陋的人形怪物走向多元化、抽象化的高阶生命形态；角色上，从纯粹的敌对者、友善者，演变为善恶交织、中立超然的复杂存在；内涵上，脱离单纯的娱乐表达与政治隐喻，融入人权、文明博弈、存在哲学等深层思考。科幻银幕之上，外星形象的迭代，本质是人类宇宙观与价值观不断进阶的直观体现。

　　而作为斯皮尔伯格时隔四十四年推出的外星题材新作，《揭秘日》承接了《E.T.》的人文底色，又结合当下社会思潮实现了全新突破，成为新时代科幻作品的典型代表。两部作品一脉相承，都摒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认知，拒绝暴力对抗的叙事逻辑。《E.T.》讲述外星孩童与地球少年彼此救赎的温暖故事，用童真与友谊构筑跨越星际的温情；《揭秘日》中的外星文明同样毫无侵略性，仅以意识信号尝试沟通。两部影片均聚焦普通小人物，以平民视角解读宏大的宇宙命题，这也是导演一贯的创作温情。

　　不过时代更迭之下，两部作品的差异也十分鲜明。《E.T.》是充满浪漫色彩的童话，冲突温和，聚焦友谊与包容，试图逃离现实矛盾；而《揭秘日》褪去浪漫滤镜，完成了主题、冲突与形象的全面革新。影片不再将外星生命作为核心戏剧冲突，而是把矛盾转向人类社会内部：一方面结尾外星人的出现呼应了“小灰人”想象，但外星文明与人类的交流则化作信息流、精神电波等抽象符号，不再是具象的视觉形象，转而成为哲学隐喻；另一方面故事主线变为普通民众对抗权力机构、探寻被封锁的真相，将科幻外壳与对公权力、信息透明度的现实思考相结合。片中的外星人形象也不再有鲜明的性格特质，仅作为一种神秘的符号存在，善恶标签则进行了彻底消解。

　　影片的创作逻辑深深扎根于美国本土的UFO文化。1947年，罗斯威尔坠毁事件就已埋下伏笔，官方前后矛盾的回应，让“政府隐瞒外星真相”的阴谋论流传了数十年。叠加麦田怪圈、民间目击等各类传闻，加上民众对相关政府机构的固有疑虑，逐渐形成“官方封存真相、民众被蒙蔽”的民间认知。如今相关档案采取半遮半掩的公开方式，进一步放大了大众的质疑情绪。《揭秘日》则精准把握了这一社会心态，将民间流传的各类外星传说、秘闻融入剧情，借主角揭秘真相的历程，演绎普通人对抗体制谎言、追寻知情权的过程，让科幻故事拥有直击现实的力量。

　　回看国内，我国外星人题材影视虽然起步相对较晚，但也诞生过不少特色鲜明的外星形象。《霹雳贝贝》《疯狂的外星人》《蓝血人》以及《三体》剧集中的外星生命，融合了市井喜剧、奇幻想象与本土文化，风格轻松治愈，主打娱乐与温情。不过整体来看，这些作品大多偏向通俗娱乐路线，较少结合社会议题展开深度思辨，与海外偏向现实反思、哲学探讨的科幻创作形成了明显区别。

　　从百年前妖魔化外星生命，到如今借外星人镜像审视人类自身，影视中外星形象的变迁，记录着人类面对未知的心态转变。仰望星空，人类探索地外文明的脚步从未停止。而每一次对外星世界的想象，终究都是对人类社会、人性本身的审视。宇宙之中，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遥远的异类，而是人类自身的谎言、傲慢与故步自封。这也是《揭秘日》能够超越普通商业科幻的核心所在。

　　（作者系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