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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广
近日,根据陕西作家陈彦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48集电视连续剧《主角》正式收官,创下了近年来我国电视剧多项收视纪录。《主角》爆火的原因有很多,从小说到电视剧的成功改编,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本文不谈其他,尝试从“加、减、乘、除”四个维度来探讨《主角》改编的得与失。

加法:情节增补的亮点与争议
《主角》以秦岭山村放羊娃易来弟(原著中名为易招弟)从“烧火丫头”易青娥蜕变为“秦腔皇后”忆秦娥的成长之路为主线,书写了近半个世纪中秦腔的兴衰沉浮和社会的发展变迁。将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是一种全方位的符号转换和艺术再创造,其中一个关键环节是对故事情节的重构。电视剧《主角》大体保持了原著的故事框架,但对情节结构进行了较大幅度调整,在对原有情节进行取舍和重新组织的同时,还增添了不少新的情节单元和段落。忆秦娥在县剧团从做小学员到成为主角的过程,是故事的建构和发展阶段,可以说,人物能不能立得起来,剧情能不能站得住脚,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剧版在原著基础上新增了小白鞋、八一和黑娃三个人物及相关情节,取得了很好的艺术效果。原著中的小白鞋是来弟参加学员招考时穿的一双白球鞋,在剧中却变成了一位美丽脱俗的前芭蕾舞演员,这是极富想象力的一笔。小白鞋的出现仿佛一束光,照亮了来弟灰暗的人生,唤醒了她对艺术之美的向往和追求。小白鞋这一人物以及相关情节的设置,为忆秦娥形象的塑造和后续情节的展开提供了令人信服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八一和黑娃是来弟仅有的两个朋友,他们不仅给孤独苦闷的来弟带来了游戏的快乐和心灵的慰藉,而且以镜像式的存在让来弟小小年纪就体味到了命运的残酷和人生的无常。小白鞋离开了,八一回家了,黑娃死了,但来弟留了下来,她在一次次离别中经受着痛苦,也经历着成长,这样的情景是十分动人的。
剧中做加法的改编还有很多,此处不一一列举。其中有些加法是可以商榷的,例如原著中一直排挤陷害忆秦娥的楚嘉禾在剧中被“洗白”,她不但救了忆秦娥的命,还替周玉枝背负了造谣诽谤忆秦娥的骂名,而且南下深圳创业成功,并与忆秦娥的初恋男友封潇潇有过一段患难之情。这样的情节设计一方面不太符合人物的性格逻辑,另一方面使得忆秦娥的形象建构缺少了非常重要的反向推动力,因此是需要打一个问号的。米兰的情形则几乎相反,原著中的米兰嫁给富豪远赴美国后仍心系秦腔,资助忆秦娥完成了欧美巡演;剧中的米兰婚姻失败后独自打拼,最终因诈骗入狱,其情节发展令人难以理解。
减法:人物删减的取舍与缺憾
《主角》改编中的减法主要体现在与忆秦娥关系最紧密的几个人物身上。忆秦娥一生的命运与她的三段感情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这三段感情在剧中基本都作了减法处理:忆秦娥和封潇潇的感情经历大体与原著一致,但剧中改写了封潇潇酗酒而死的结局,让他有了更好的归宿。忆秦娥和刘红兵的爱情婚姻与原著有很大出入,原著中的刘红兵是一个“渣男”,因出轨致使婚姻破裂,后因醉驾发生车祸而致残;剧中的刘红兵堪称模范丈夫,虽然二人离了婚但理由似乎不够充分,虽然他遭遇了车祸,但起因并非酒驾,而是为了救儿子,车祸的后果不是伤残而是死亡,这带给忆秦娥的不是厌恶和憎恨,而是痛悔和追忆。与石怀玉的情感和婚姻是忆秦娥生命中一段特殊经历,这位天才画家既给了她爱与艺术的双重滋养,又让她饱受折磨和丧子之痛,也最终导致了她的“出家”修行以及对人生和艺术的彻悟。但是,这段在原著中占了较大篇幅的剧情单元在剧中被直接删去,其中利弊得失难下断语。另外,胡三元与花彩香(原著中名为胡彩香)的关系在剧中得到净化,二人的感情从苟且之欢变成了纯洁的守望之爱,这一改编虽然削弱了人物的复杂性,但也使他们作为忆秦娥引路人和秦腔守护者的角色定位立得更稳。
原著中的忆秦娥在秦腔遇冷、剧团人员各奔“钱”途的情况下,仍然潜心笃志,练功不辍,遍访老艺人汲取传统秦腔艺术精华,并在秦腔剧作大师秦八娃指引下博览群书,背诵古典诗词,学习书法、绘画、音乐等。等到秦腔再度热起来时,忆秦娥对秦腔艺术的理解和表现已经达到众人望尘莫及的全新境界。也许是由于这类情节在电视剧中的呈现难度较大且不讨喜,部分内容在剧版中被删除,实属遗憾。哪怕只有少数的镜头,也能为忆秦娥成为一代秦腔宗师的合理性提供更多的佐证。另外,原著中的宋雨在忆秦娥的悉心培养下终成名角,取代忆秦娥站到了舞台中央,忆秦娥经历了一段从怅然若失到欣然接受的心理过程。这一段对秦腔传承有着深层涵义的情节被剧版舍弃,也是比较可惜的。
乘法:多元融合的艺术赋能
这里的乘法主要是指不同元素相互融合,产生的类似数字乘积的放大效应。剧版《主角》在多种艺术和文化元素的融合方面有诸多表现,这里只谈三个融合:首先是文学、戏曲、影视的融合。该剧改编自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以秦腔为中心展开叙事,从而将文学、影视与戏曲融为一体。以往电视剧中表现戏曲的不算少,但戏曲在其中大多只是点缀;也有以戏曲为中心的,但真正将文学、戏曲与影视相融合并产生较大影响的,《主角》似乎是第一部。该剧以忆秦娥主演秦腔剧目为主干,剧中穿插大量秦腔经典剧目,秦腔唱段和舞台表演与小说原著的故事架构和精彩语言,在影视化的再创作中得到了立体化交汇和具象化呈现,实现了传统美学与现代艺术的交融共振,给观众以全方位的艺术享受。
其次是悲剧与喜剧的融合。《主角》原著是一部具有浓郁悲剧意味的严肃小说,不过其中也不乏喜剧元素,剧版在保留其悲剧性内核的基础上,扩展加强了其喜剧性的一面,从而呈现出悲喜融合的审美形态。与原著相比,剧中大部分人物的喜剧色彩都有所加重,同时还新增了不少颇具喜剧特质的人物,加入了很多日常生活情境下的幽默语言、滑稽情节和搞笑场景,极大增强了该剧的趣味性和可看性,更好地满足了大众的观剧要求。
最后是电视剧与地域文化的融合。近年来,陕派电视剧以鲜明的地域特色和优良的艺术品质赢得了广泛美誉。与主要表现农村的《平凡的世界》和《白鹿原》、主要表现城市的《装台》不同,《主角》以秦腔为纽带,将都市与乡村无缝连接,从而更加灵活自如地将陕西独特的自然风光、建筑艺术、饮食文化、生活习俗、方言俚语、民歌小曲、秦腔旋律和流行音乐等地域文化元素融入剧中。陕西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的加持不但为观众提供了丰盛的文化大餐,同时也提升了该剧的艺术文化品位。
除法:主题意蕴的消解与升华
除法在艺术创作中很难找到准确的对应范畴,设计构图中的“除法”特指对画面完整性的处理,书法绘画中的“除法”被视为一种超越技巧的精神追求,借鉴以上含义,本文的除法指的是对主题内涵和整体意蕴的消解与升华。
剧版对于原著的这种消解主要体现在悲剧强度的弱化和哲学意味的淡化,剧中虽然也表现了忆秦娥演艺生涯和人生路途中遭遇的挫折和苦难,经受的伤痛和绝望,但就其程度而言,已经比原著中缓和不少。通过各种方式的中和,剧版相对原著而言少了几分残酷和阴冷,多了几分仁爱和温情;少了一些形而上和悲悯感,多了一些世俗味和烟火气。
在主题的升华方面表现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离别的主题。忆秦娥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离别,给忆秦娥带来了巨大的悲痛和磨难,也让她变得越来越强大,但当她一天之内接连失去丈夫、儿子和数位良师益友时,她终于崩溃了;然而封戏五年之后,一个凤凰涅槃的忆秦娥再次站在了舞台上。在离别这一主题的表达上,剧版比原著有了显著加强和提升。
另一个是关于“什么是主角”的主题。对于《主角》的主题,原著作者和剧版主创者的阐释基本一致: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才是主角,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扛着没有倒下的人都是主角。该剧以“人人都是主角”为主旨,成功塑造了秦腔艺人和芸芸众生的全景式群像,而没有将它拍成时下流行的大女主爽剧;剧中的很多配角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例如孙浩饰演的苟存忠、王子铭饰演的黑娃等。除了“人人都是主角”,也许还可以说,《主角》的“主角”是秦腔。秦腔在剧中不仅是一个戏曲剧种,更是一种民族基因、一种原型符号、一种精神图腾,正如剧中所言:“秦人不死,秦腔就不死;秦岭在,秦腔就在。”
综上所述,《主角》从小说到电视剧的改编,有加减也有乘除,有得也有失,其中前半部与原著更加贴近,改编得也更为出彩。文学作品的影视改编是否要忠实于原著,这是一个争论不休、见仁见智的问题,本文指出《主角》改编中存在的上述现象并不是要揭示某种规律,而是希望能够引发影视创作者更多的思考和探索。
(作者单位:兰州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