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西蒙

　　最近动画电影《八仙！》热映，让不少观众看到继《哪吒2》之后国产动画电影的新突破。如果说《哪吒》系列影片对哪吒这一经典形象的改编，还只是在经典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现代元素的加工，“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立意与神话故事里哪吒的独立与反抗精神一脉相承，那么《八仙！》对传统的八仙过海的故事，可以说做出了极大的改动。从人物形象到叙事立意，《八仙！》既有令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的特点，也有引起争议、值得深思的问题。

　　《八仙！》放弃了传统的群像叙事，重点塑造了钟离权和吕洞宾两个角色，分别对应痞帅大叔和清秀剑客两种形象。他们不仅外形气质与传统形象差异很大，连故事内核都改成了师门兄弟的宿命纠缠。何仙姑、铁拐李、韩湘子、曹国舅、蓝采和、张果老，也是各有特色，分别对应武艺高强的女侠、毒舌贪财的邋遢鬼、博学机智的少年、心宽体胖的社畜、可爱萌动的孩童、倚老卖老的老汉。片中多数形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大上”，他们消解了神话人物固有的崇高感，反而因其精准契合现实人性，以及许多观众期待在荧幕上看到的、能够引发共鸣的形象，因而显得更具亲和力，也更容易被年轻观众接受。

　　影片中的八仙分别对应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八种经典形象。这不只出于艺术设计层面的考虑，也是对经典文化元素的继承与再造。吕洞宾、何仙姑、张果老、蓝采和分别对应男、女、老、少。吹笛子的韩湘子则对应富——传说中的韩湘子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是叔侄关系，说韩湘子富，不只是说他和他的家族学识渊博，也指其在物质层面具备相当的财富。曹国舅对应的是“贵”——不同于富，他体现的是一种社会地位上的富贵，因此影片中的曹国舅是穿着类似红色的唐朝官袍的衣服。铁拐李对应的是“贱”——不只是物质条件上的卑贱，更是社会地位的卑微。他的形象类似“赤脚大仙”，虽身处社会底层，却心系苍生，是古代无数底层劳动者的化身。但在影片里，铁拐李的神通与正面形象，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展示，更多体现在“碎嘴子”式的搞笑元素上。

　　对传统形象颠覆最大的，无疑是对应着“贫”的钟离权。表面上看，“贫”是说他“贫嘴”，经常语出惊人，很符合当代年轻观众爱吐槽的“毒舌”心理。但真正的“贫”却与剧情的“底层逻辑”息息相关。在影片前半段，钟离权给观众留下的是一个混世魔王的形象，靠骗和偷混日子，与正面人物毫不相关。这也让影片的气氛，长期处于一种插科打诨的纯搞笑状态，似乎只是一部“爆米花”电影。但是，从钟离权向吕洞宾讲述自己被逐出师门、尝尽辛酸的故事开始，影片的立意陡然上升。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钟离权竟然是因为看不惯神仙无视人间大旱、百姓苦痛才偷出甘露，为人间降雨，是为拯救苍生而破坏了所谓的“上流社会”的规矩。钟离权受此打击，不再相信任何宏大与崇高的东西，只希望按照一个卑微的小人物的活法让自己开心。

　　可以说，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从践行理想到理想崩溃的故事，是可以让很多身处现实无奈又不甘平庸的观众感同身受的故事。但主创团队对影片的定位始终是喜剧，虽有现实感和讽刺的细节，却不会让影片的气氛变得深沉乃至沉闷，很快就会用绚烂多彩的画面、极具爽感和燃点的故事，让观众再次进入主角团的冒险故事里。

　　《八仙！》前半段的剧情有多“慵懒”，后期的剧情就有多“激情”。主角团为了阻拦全剧的大反派——杨戬的阴谋，不惜赌上性命，与之展开激战。当然，在武力超强的战神杨戬面前，还未成仙的主角团的武力值基本不值一提，但这并没有让观众觉得八仙的努力是白费的，因为他们都在“各显神通”，用各种计谋来与反派作战，拯救苍生。与传统的讲究牺牲的叙事不同，主角团并没有为了苍生而战死，而是靠钟离权“骗”与“偷”的技术，帮助八仙化险为夷，还诱使杨戬说出密码，从而拯救了被困的神仙，也解救了被摄取魂魄的百姓，实现了英雄主义叙事的回归。

　　《八仙！》对经典文化元素的致敬与改造，也体现在很多细节上。比如，杨戬击溃主角团的时候，每个角色的变化也是有精妙设计的。何仙姑变成了玉石，是因为何仙姑的真名是何琼，琼玉即其文化形象的“本体”。吕洞宾的本名是吕岩，因此吕洞宾变成了石头。民间有“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说法，因此主创团队故意设计吕洞宾怕狗的特点。不论是遇到普通的小狗，还是杨戬的哮天犬，都让吕洞宾心惊胆战。片中，为了打败杨戬，钟离权借助孙悟空的猴毛，变出八个化身为八仙的小猴子，而这些孙悟空的分身，各自的名字符合“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八个字。这既是对经典文化元素的继承，也是创造性的发扬，非常有趣。

　　对传统元素的细节改造，还要符合当代观众的“口味”。剧中不少桥段，都是如此。比如，有向经典影片《让子弹飞》致敬的“不准跪”的镜头，有让神仙“证明我是我自己”的反讽情节，还有片尾对“不能让百姓知道拯救他们的不是神仙”这样既现实又辛辣的设计。以上种种细节，都展现了主创团队的妙思，值得细细品味。（黄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