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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红娇
2026年初夏,各大美术学院的毕业展又一次站在了聚光灯的中央。一定意义上,当代美术学院的毕业展早已超越了教学成果检阅的单一功能,演变为一场融合艺术、社交与消费的年度公共文化事件。在这场盛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角逐。一方是艺术本身,另一方则是由社交媒体驱动的“流量的狂欢”。两种力量僵持不下,近年来引发了诸多热议。
而今年的央美毕业展交出了不一样的答卷:它逐渐进入一个深刻的“自反时刻”,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像”,不再仅仅映照外部世界,而是开始凝视、审视乃至解构其自身的生产、传播与接受机制。
这面“镜像”折射出的既是青年艺术家的自觉探索,也是整个艺术生态在深层焦虑中的自我审视;既暴露出流量逻辑对艺术本体的侵蚀,也展示了真诚的学术表达如何为美术展提供新的突围路径。
镜像之内:从社会关怀到自我指涉的创作转向
央美毕业展中,多数作品都具有了向内转的特点。它们不直接回应外部社会问题,而是把目光投向艺术系统内部,把展览本身、观众的行为、创作的思考及过程都纳入到反思的范畴里。
越来越多的作品开始直面艺术生产同质化的问题。例如,装置作品《什么使我们的今天变得如此相同》,作者制作了一台可以批量压制“艺术品”的半自动机器,并且把这些机械复制品同一百零八个当代艺术的常见符号一起用红砖封存起来。这本身就是对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当代阐释,也是对于当下艺术创作中同质化、观念空心化、生产流水线化等现象的一种批判性的回答。作品背后所隐藏的问题意识十分明显,即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下,是什么使看似不同的个体表达最后却走向了惊人的相似?

《什么使我们的今天变得如此相同》(艾格格)
还有些作品表现出创作者自身所处的双重困境。毕业展作品《规训之巢》利用大语言模型实时生成有关“规训”的文本,然后用热敏打印机即时展示出来。这种形式很好地表现出了作者的初衷——我们希望冲破由社会期望、审美标准所构成的无形之“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利用先进的技术来加固这个规训体系,反映出艺术创作的当代困境。

《规训之巢》(陈鸣)
值得指出的是,这种反思性的作品是青年一代对艺术迷雾的清醒认识。当毕业展越来越像一个精心策划的秀场时,创作越来越难以摆脱流量指标的隐性规训,把镜头反转,审视自身运作机制,就成为了一种必要的自救。
镜像之外:重新托起技艺的重量
除了解构,本次毕业展还试图重新建构,即重新托起技艺的重量,回归到美术这门手艺本身。
在今年央美毕业展的研究生展区,这种“重量感”更加明显。修复学院的复原作品《高平开化寺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复原》就体现出一种沉静而厚重的学术坚守。作者除了采用高精度的数字化采集和测绘技术之外,还在天然矿物颜料上进行等比临摹,力求达到千年之前的色彩肌理效果。当观众站在铺满岁月痕迹的壁画前,已然忘却社交媒体的打卡逻辑,只剩下油然而生的敬畏感。

《高平开化寺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复原》(欧阳艺鑫)
交互设计《漆道师》的初心是希望给漆艺初学者提供一个“万能且有耐心”的智能体,以此来降低大漆工艺学习的门槛。观众在数字界面上通过操作看到虚拟漆层层层叠加、磨显的过程,这种具身的操作和对于“物”等待,就是对数字时代即时满足心理的一种温柔抵抗。

《漆道师》互动场景(陈明)
重构支点:在流量逻辑中重申艺术的公共性
“自反”不意味着彻底摒弃流量,2026年央美毕业展对流量始终保持着拥抱态度,用更谨慎的态度重建艺术同公众之间互动的支点。它没有放弃学术深度,一味迎合大众,也没有固守艺术清高,而是在“可感”和“可思”之间搭起一座桥梁,使技艺的“重量”也能被看到、被理解、被传播。
《高平开化寺卢舍那法界人中像复原》在展示复原成果的时候,也展示了矿物颜料研磨、光谱数据分析以及临摹步骤图解的过程。观众不但可以欣赏到宏大的复原画面,也可以感受到创作者所付出的长期技术积累和学术耐心。去神秘化展陈方式恰是对“打卡式观看”的有力回应。它把观众带入创作的肌理,而不仅仅是停留在表层的奇观上。
《漆道师》之所以能够获得广泛的认同和共鸣,不单是因为它体现出交互的趣味性,更是因为它把一门古老的技艺变成了可以操作、可以等待、可以失败的体验。观众利用数字界面反复尝试堆漆、打磨、显纹的过程,也是对匠人心流状态的模拟。它并没有消解技艺,而是利用数字语言把技艺的精神内核转译出来,在流量语境中为“慢工”争取到了观众的注意力。
2026年毕业展表明,真正的公共性不是靠获得多少点赞量来实现的,而是要激发大众去理解、对话和行动。流量可以是入口,但是不能成为终点;技艺需要被看见,但是并不一定要为了被看见而变形。
更进一步地,我们也应该借此次展览给“议题化”正名。一方面议题化是艺术本身的公共属性所产生的必然要求。信息化时代,如果艺术只沉浸在封闭的学院话语中就不能同公众进行有效的对话。毕业创作的议题由老生常谈的消费主义批判转向生态关怀、由身份认同转向更加多样的技术伦理,也说明青年艺术家对于时代有着敏锐的感知。另一方面必然也要防止创作上为议题而议题的形式主义。个别作品确实存在概念先行、空洞口号化的问题,但是这更多是由于个人创作的成熟度所造成的,而不是由于“议题”本身的原因。
走向深刻是当代艺术无法避免的发展方向,加强展览的系统阐释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未来的毕业季展演之路,不应该在技艺和流量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在理解自身运作逻辑的基础上,找到那个可以承载真诚、技艺和责任的支点。只有这样,毕业展才能冲破停留在表层奇观的自我循环,成为孕育艺术未来、连接公众的坚实桥梁。
(作者系新疆艺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