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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峰
今年春天,在伦敦奥林匹亚展览中心举行的伦敦书展上,一部来自中国东北小城记忆深处的纪实文学作品,被推向更远的阅读现场。人民文学出版社《讷河往事》英文版在此签约,作者黄蓉与海外读者、译者面对面交流。一桩发生于三十多年前的旧案,一位前警察多年后写下的追问,跨越语言与地域,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这个场景,恰好提供了理解《讷河往事》的入口。它能够触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读者,并不只是因为案件本身惊心动魄,更因为它让人重新意识到:真正有力量的写作,往往不是从概念出发寻找题材,而是从真实生活的深处生长出来。
黄蓉本名李坚,有22年的警察经历。1991年底,她第一次从一则不到50字的简报里听说了讷河案件,震惊之余,这桩旧案也在她心里留下了长久的回声。但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几乎无人再提及此案。然而,黄蓉对公安一线工作的记录没有停止。通过对重大案件的采访、基层派出所日常的观察以及同事战友事迹的搜集,她积累的笔记、照片与录音等资料,慢慢构成了她日后写作的坚实基础。多年之后,随着她对老警察群体展开系统寻访,当年讷河案件的主要侦破者黄国华进入其视野,这段深埋于时间中的往事,才得以重新打开。
黄蓉十分熟悉刑侦工作,也理解普通警察在正义抵达之前承受的压力、创痛与遗憾,这使得她进入案件的方式不同于“旁观者”。虽然她怕血、怕尸体,怕一切与死亡直接相关的场景,但她却一次次走近现场,翻开卷宗,寻访当事人,在极端罪恶与复杂人性之间,寻找一种可以被理解、被记住的真实。
《讷河往事》的独特之处,正在于这种真实。一包卫生巾成为打开沉默的细小缝隙;多年剃光头的黄国华,背后藏着一生无法安放的愧疚;法医和一线警察在现场承受的身心冲击,让人看见正义背后那些不被轻易看见的艰辛;徐丽霞遗书中未尽的牵挂,又使案件从“罪与罚”的框架中溢出,露出人的脆弱、幽暗与悲凉。
好的非虚构写作,最难的是拿捏分寸。为了写这部作品,黄蓉做了近乎“穷尽式”的采访,两次远赴黑龙江讷河,辗转寻找仍能联系到的亲历者。任凭案件残酷,历史现场复杂,她没有站在后来者的位置上轻易审判,也没有以猎奇方式放大惨烈,而是把人放回具体处境里,让细节自己开口说话。
这种叙事伦理,其实早已埋在黄蓉的职业经历里。她曾长期从事公安宣传工作,却始终想写“人”,而不是只写“事”;想呈现真实的复杂性,而不是抽象的正确性。正因如此,她笔下的警察不是被供奉起来的符号,而是在幽暗处守护秩序、也在命运中承受伤痕的人;案件中的人物,也并非被简单定型的“恶”,而被放回时代、家庭、贫困、欲望与选择交织的复杂现场。
正是这种对真实与分寸的坚持,使《讷河往事》越过了“案件故事”的阅读期待。余华称其为“触目惊心之作”,麦家则在序言中指出,黄蓉的文字“深沉而优美,浸透着悲悯与情怀”。前者道出作品直面现实的震撼,后者确认其非虚构写作的文学品格。也正是在这里,真实不再只是素材,而成为经由追问、组织与悲悯照亮后的文学力量。
当然,真实并不天然等同于文学。经验还需要提炼,事实还需要结构,情感还需要审美和思想的照亮。《讷河往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停留在材料本身,而是在真实之上建立起叙事的秩序、伦理的分寸和人性的深度。它提醒我们,文学作品不应满足于“谁都可以写”的热闹,更要抵达“怎样写才有价值”的追问。
文艺的生长,终究要回到生活本身。黄蓉所提示的,也正是这样的方向:当真正经历过生活、理解过生活的人开始书写时,文学会重新接近它最初也最深的源头。那些来自生活深处的文字,或许正是当代文艺新的生长点所在。(李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