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念群

　　踩点奥斯卡颁奖礼引进的《至尊马蒂》，包括最佳男主角在内的九大提名全部落空，委实令人意外。

《至尊马蒂》剧照

　　热门影片失意奥斯卡早有先例

　　获奖热门颗粒无收并非个案，如前些年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爱尔兰人》，10项提名的彩头最后吞蛋而归；更惨的还有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紫色》，11项提名大热门最后冷水浇头。奥斯卡奖史上公认最大遗珠，非《肖申克的救赎》莫属——这部至今豆瓣和IMDb皆评分第一的经典，当年7项提名悉数旁落。《肖申克的救赎》当年所遇，是13项提名并抱得6座小金人的《阿甘正传》，只能说时也命也。

　　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方面，《至尊马蒂》并不具备与《一战再战》扳手腕的实力，最有希望问鼎的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原创剧本两项，被《罪人》收走。老实说，《罪人》就是美国蓝调、南方哥特和吸血鬼恐怖故事的缝合，仅仅因为肤色问题，加上《黑豹》导演瑞恩·库格勒以及史上首位IMAX女摄影师等噱头，便被贴上“对美国种族历史深刻反思之作”的标签。

　　其实从《罪人》所获提名数量，便可预感本届奥斯卡风向：它以破天荒的16项提名一举打破《彗星美人》保持75年之久的14项最高提名纪录，并最终豪取4座小金人。这不由让我想起第89届的《月光男孩》——由于此前奥斯卡奖受到“白人垄断”等指责，此片得以与《爱乐之城》《海边的曼彻斯特》分庭抗礼。从此，肤色便成了好莱坞与奥斯卡心照不宣的“正确”。

　　在《至尊马蒂》中领衔主演的“甜茶”提莫西·查拉梅错失最佳男主角，实在有些冤。《罪人》主视角完全在迈克尔·凯顿饰演的萨米身上，结果称帝的却是分饰双胞胎两角的迈克尔·B·乔丹。后者如果提名最佳男配，即便两个角色加一起，也远不及最佳男配得主——《一战再战》的西恩·潘。

　　大胆塑造反英雄形象

　　私以为，“甜茶”奥斯卡是否封帝，并不影响该片中国区的票房斩获。一来好莱坞电影在中国市场大势已去，若非个别触动，很难激起观众潮涌；二来《至尊马蒂》题材局限，人物传记已经够偏，还是体育类的人物传记。

　　这类题材的引进片，名利双收的天花板并非出自好莱坞，而是2017年引进的印度片《摔跤吧！爸爸》，豆瓣显示405.8万人看过并给出9.0高分，12.99亿元的业绩位列当年中国票房榜第七。近年体育类电影的新任“课代表”，则是去年的《F1：狂飙飞车》，不仅豆瓣打出8.7分，还贡献了4.49亿元票房。然而大多时候体育类或传记的引进，如《泳者之心》《飞鹰艾迪》等，皆叫好却不叫座。

　　从创作的维度看，《至尊马蒂》虽头顶传记和体育两座大山，但它并非传统体育传记电影。传统体育传记片多以励志之名，行成功学之实。《至尊马蒂》在保持人物励志前提下，一反传统成功学的说教调调，增加大量喜剧成分和戏剧冲突，大胆塑造了一个反英雄形象。

　　影片并没有纵贯人物原型——美国乒乓名宿马蒂·赖斯曼的辉煌一生，甚至没有触及他的任何荣耀时刻：没有讲他1958年、1960年、1961年如何三夺全美锦标赛冠军，对他1959年如何击败不可一世的日本世界冠军荻村伊智朗的经典之战亦只字未提，就连1952年孟买世锦赛男子亚军的成就也被编剧降格为伦敦公开赛亚军。编剧刻意摒弃了他所有的成功，以及给欧美乒乓球运动带来的深刻影响，反而聚焦于23岁时穷困潦倒的他在通往世界冠军的道路上，如何沦为骗子、小偷、渣男，任凭他不择手段、忙活半天，最后依旧是个梦碎的美国底层小人物。

　　该片的传记成分，颇有向《F1：狂飙飞车》靠拢的意思。后者虽无传记片的标签，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创作灵感多源自真实事件，尤其是2008年新加坡大奖赛“撞车门”丑闻——雷诺车队指使车手尼尔森·皮盖故意撞车，以助队友费尔南多·阿隆索夺冠。此外，车迷还可以在片中看到，布拉德·皮特饰演的桑尼·海耶斯身上有着诸多车手的影子，包括1990年西班牙站前遭遇严重事故的马丁·唐纳德等。《至尊马蒂》正好反过来，刻意隐藏自身的传记色彩，在剧情编撰上模糊了人物原本的历史轨迹。

　　传记片，不迷失才是王道

　　严格意义上说，《至尊马蒂》不算是人物传记片，他只是向马蒂·赖斯曼借取人物灵感，不仅将主角名字改成了马蒂·毛瑟，连日本名将佐藤博治也被改名为远藤。与此同时，剧本又保留了诸多历史碎片，比如“二战”战败国的日本，当年怎么冲破封锁参加了国际比赛。人名和赛场虽改，但远藤那划时代的海绵球拍以及标志性的削球技法，确是1952年孟买世锦赛的复刻，亦可看作马蒂·赖斯曼和佐藤博治在平行宇宙里一场跨时空的对话。

　　影片中真正的球赛戏份只有马蒂与远藤的两场对决，其余时间里，他都在为参赛机票绞尽脑汁。这部分情节基本以戏剧性需求为主。除参赛主线，故事还交织着他与过气女演员的私情、和财阀老板的蝇营狗苟、夺人之妻的感情纠葛，以及黑帮寻狗等支线。各种强情节或说狗血剧情一股脑堆砌在主线之上，以至于参赛线一度被搅得鸡飞狗跳。喜剧氛围拉满的同时，剧情化全面覆盖了传记色彩，以此书写一位社会边缘的乒乓球天才之生存困境：天才为参赛，不得不去骗、去偷、去抢、去勒索、去出卖人格，拼尽全力，只为换一张奔赴赛场的机票。

　　戏剧化之余，导演不忘添加讽刺幽默的猛料。以马蒂百转千回地筹路费为例：费尽心机从过气女明星脖子上偷条项链，结果是人家拍戏的道具；前脚刚从老女人那里忽悠到值钱的首饰，后脚又因画蛇添足的风化之举被警察私吞；前面明明清高地拒绝财阀赴日打假球的邀请，后面又上赶着觍脸反悔，还付出了当众被羞辱、屁股挨板子的代价。

　　一般传记片不会设置大反派，《至尊马蒂》里的美国大财阀却是个不折不扣、自带反派气场的角色。他与日本人有着杀子之仇（儿子死于太平洋战争），前一刻还愤懑身为战败国的日本怎能绕过封锁来伦敦参赛，转身又策划利用对方去日本博眼球、推销自己的产品，好一副杀子之仇不敌日元的德行。他当着同行的面折辱马蒂还不够，最后还恶意给早已内定假球落败的马蒂添加公开亲猪嘴环节，把人性的丑陋演绎到家。

　　正因为戏剧化虚构情节太多，影片想表现和表达的内容又太庞杂，再加上人物碎嘴子喋喋不休，让这个以传记为底色的故事显得拉拉杂杂——明明改编自真实人物，却给人情节失据、人物失真之感；看着像剧情类喜剧片，始终又受非虚构的背景所羁绊，到最后两头都落得不尽痛快。

　　（作者系电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