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明凯

　　2025年12月12日，贾樟柯导演的《山河故人》在公映十周年之际重映。老片重映并非独特现象，比如《泰坦尼克号》《阿凡达》《花样年华》《倩女幽魂》等作品都以3D版、修复版，或者上映周年等名头重映，但《山河故人》选择在影像时空和现实时空重叠的时刻重映，做法相对独特，效果出人意料。影片还在抖音、快手、微信短视频等平台登上热搜，片中场景被各路“网红”打卡，沈涛雪中舞蹈等场景被模仿复刻。不难看出，影片击中了当前观众集体情绪的共鸣，彰显了影像作为时代之镜的重要价值，考虑到贾樟柯作为第六代导演的身份，也很自然启发我们在数智时代关于未来中国电影发展趋向的思考。影片采用三段式结构，以时空建构叙事，对影片的思考不妨采用类似方法，只不过时间变为了2015年、2025年和2035年。

　　回到2015，评价差异背后的时代变迁

　　《山河故人》于2015年10月30日首次在大陆上映，这部影片是贾樟柯导演的第八部剧情长片，上映之后受到广泛关注。这种关注一方面源于贾樟柯长久以来积累的艺术声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稍显两极化的讨论声音。现在来看，影片采用的三段式故事建构，特别是其中对2025年的未来想象，在当时的普通观众中，是颇具先锋色彩的探索。1999年沈涛、梁子、晋生三人的情感纠葛，是导演擅长的段落，毕竟《小武》《站台》等作品都展现了他对故乡在地经验的深刻思考。2014年的现实部分，延续了导演一贯不妥协、不美饰的现实主义创作态度和美学追求。而关于2025年的未来想象，特别是其中出现的老少恋、英文对话，被部分评论声音认为不够自然。同时影片整体采用了符号化的表达方式，从山西汾阳到澳大利亚，从方言到英语，显示出导演以结构化方式建构主题的初衷，其中部分段落，比如在眼前坠落的作业飞机、背着关公大刀的少年等，带有强烈的寓言性和超现实主义色彩，对观众来说，需要更多观影储备才方便理解。

　　如果把视角扩大，从2015年中国电影的整体环境审视《山河故人》，或许能有更具历史感的发现。2015年的中国电影处在票房高歌猛进的阶段，受影院数、银幕数等客观带动和观众观影意识觉醒的加持，电影票房持续创造纪录。当年票房从2014年不足300亿元，增长到440亿元，增幅达48.7%。当时的电影业是投资热点，整个行业处在前所未有的乐观中，既有《捉妖记》《夏洛特烦恼》等爆款作品，也出现了关于“烂片”的大讨论。在这样的背景下，类型、产业和市场是包括第六代导演在内的几乎所有电影导演关注的话题。贾樟柯之前的作品《三峡好人》《二十四城记》等作品，票房较为惨淡，不乏为了争取排片引起的舆论风波。到了《山河故人》，影片在创作层面上叙事更为流畅，在演员使用上，除赵涛外，还选用了张译、张艾嘉、董子健等演员，主题曲邀请李宇春演唱，宣发上主动拥抱微博等时兴的网络平台。影片最终取得超过3000万元的票房，不仅打破了贾樟柯自身的“票房魔咒”，也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业界关于“文艺片没票房”的刻板印象，加上后来王小帅作品《地久天长》、贾樟柯作品《江湖儿女》、刁亦男作品《白日焰火》等影片的努力，应当说，文艺片渐渐找到了既保持自身创作特色，同时又能与市场结合的创作之道。

　　立足2025，未来已来和更加成熟的观众

　　《山河故人》本次重映的一个热门讨论话题便是，当未来已至，影片对于2025年的想象是否符合当前的现实，片中关于未来的想象元素是否都已实现？这个话题，有些类似我们讨论《海底两万里》对未来科技的想象。但《山河故人》不是科幻片，影片是站在十年之前对十年之后的想象，核心仍旧是现实主义原则，比如晋生出国的原因等，都和他之前的性格与个性相吻合。当然，就科技装备和生活方式而言，除了透明的手机尚未出现外，影片呈现的基本都成为了现实。

　　除了这些表层对比，对影片本身而言，更重要的还是观众评价的差异。一个明显的差别是，2015年那些两极化的评价，在2025年的当下趋于消弭，批评的声音几乎消失了，从专业评论到普通观众，所有人似乎都充满耐心地对影片给予含情脉脉的注视，对影片中的人物命运产生了强烈共鸣。

　　背后的原因，当然有经过十年发展，中国电影观众更加成熟，电影生态更为优良，但也与整体社会发展阶段密切相关。影片首次上映时，国内经济处于快速发展期，经济社会的飞速发展刺激了人们对未来的想象。导演曾坦言，本片的创作思考，正根植于经济大潮之下，对普通个体命运沉浮的思索追问。本次重映，电影仍旧赢得了超常的关注度和美誉度。当片中人在文峰塔前雪中舞蹈，她成了每位观影人的心灵寄托，无数观众在内心与她一起孤独而又勇敢地释放自我。

　　展望2035，守正创新的电影未来

　　《山河故人》复映同步推出了“山河邮局”活动，与观众许下了“十年之约”，即2035年继续重映。从运营层面看，这或许是一个带有营销色彩的操作，但这种坚持拓展时空的方式，与影片创作思路一脉相承。2035年的社会是何种面貌或许难以确定，但《山河故人》再次重映时，已经成为完全的“过去时”。此时影片本身成为丈量时间的一把尺子，带着对时间的思考，包含对故乡、中国和世界的认知。当观众站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对这面“影像镜子”的感受必有不同，社会变迁、时代发展和人生况味交织，凡此种种，都能在影像中如洪流涌来。一部影片，应该承载何种意义？又要启发多少思考？《山河故人》能够做到记录时代、抚慰人心、引起讨论，相信已达到一部优秀作品的标准。

　　导演贾樟柯近期撰文指出，面向社会发展和技术进步，自己“对生活的表达欲还在，创作不会停止”。在数智时代浪潮下，VR、AI等技术或将重塑电影创作和观影体验，但技术终究是载体，核心仍需坚守《山河故人》式的人文内核：扎根现实土壤，捕捉个体与时代的情感联结。创作者更应延续对时代的观察与追问，在守正创新中平衡艺术表达与观众期待，让作品既具备技术革新的活力，又拥有穿越时空的情感穿透力。

　　关于《山河故人》的讨论尚未消失，电视剧《武林外传》开播20周年的话题，如“郭芙蓉终于还清债务”等继续登上热搜，展现了另外一例影像时空与现实时空发生交集的案例。两部作品，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引起了相似的讨论。这说明优秀的影视作品，虽然风格不同、类型不一，但都具有穿越时空的魅力。当作品传递的是温暖、真情和正能量，便能够赢得观众的认可，这正是我们期待的精品力作，也是共同努力构建的电影未来。

　　（作者系国家艺术基金管理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