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腾华

　　最近看到两位在当下中国文学场（或者说文学新闻场）有较大影响的作家有关读者或评论的发言，颇有感触。

　　“偶像读完了我的作品”文学座谈活动现场。从左到右依次：孔孔、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辽京和黎紫书。（图片源于凤凰网）

　　一位是近年来作品在大陆地区影响逐渐扩大的马来西亚华语女作家黎紫书。她在某个文学座谈上表示，“青年作者们无论是面对来自专家还是普通读者的评论‘都不用太在意’”，“外界的褒贬并不能真正说明作品的好坏，更不能让作者变得更好”。

　　另一位是在2025年漓江文学奖颁奖典礼现场因获奖感言而“出圈”的青年作家刘楚昕。他在回应一些读者对其处女作《泥潭》“看不懂”的反馈时表示，“这部作品老老实实说，就不是给读者写的，就是为了比赛去写的，为了评委去写的，青年作家要出头，就必须要这样”，就是要满足“口味眼光都比较刁一点”的评委（主要是大作家）的偏好，通过“玩技巧”（现代派手法）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意思的是，刘楚昕这段话所讲的“创作初心”，与说上段话的黎紫书曾经的创作经历有些异曲同工。据公开报道，黎紫书曾表示，早年刚走上职业作家道路，为了让自己能靠文学为生、创作能被人看见，她钻研如何写出得奖率更高的小说，专门研究历届获奖作品，甚至模仿名家的文风创作，只为博得评委青睐——“我会去参考历年得奖作品，看看人家写什么，又去翻看那些评审会议记录。我那时候写的作品很多都是针对这些评审的标准去写的”。在知道“怎样的作品才可以得奖”后，她奔着拿奖夺魁而去，专心创作具有“得奖体质”的作品“竞逐文学奖”，累计获得超过20项文学奖，也因此被戏称文学奖项“收割机”。但她却直言：“参赛就是为了拿奖金，被看到有什么羞耻？”

　　在这里，我并不想脱离具体语境，对两位作家的只言片语作断章取义式的解读。不过，他们在公开场合所表达的观点，尽管说不上是深思熟虑，但也绝非一时兴起，必然是在过去就有这样的理解和认识了，有自己的创作经历和经验作为支撑。这两段言论，一段出自在文学创作领域堪称登堂入室的成熟作家，另一段来自初出茅庐的新手作家，它们仿佛两只巨手，以“批评何为”之名，左右开弓般无情地扯去了当下文学批评那可怜的尊严。专业创作者们一边打着“你不懂”的旗号，近乎无视读者批评或者说大众批评——尽管读者最起码给作者贡献了足够多的主观热情与客观码洋；另一边却又以极其现实的态度对待专业批评。

　　或许，有人会说作家“为了评委而写”、只求“博得评委青睐”，不正是重视专业批评的表现吗？看似如此，实则不然！这种“实用主义”与“使用主义”的投其所好，归根结底是冲着专业批评者手中的“定义权”而去的，实质上构成了对文艺批评这一“公器”的“出让”与“交换”。无论是作者为了跻身亮相的故意献媚，还是为了出人头地的一时妥协，以我为主的“投机”都谈不上对专业批评的真正尊重。最关键的是，专业批评若一味强调自身趣味而漠视读者意见，让文艺批评囿于“小圈子”，则将会逐渐走向封闭甚至死地，彻底丧失尊严。作家们讲的那些话着实有点难听，甚至还有些“露骨”“轻佻”“狂妄”，但正是这种“不刻意”，反而给文学批评带来了真正的“尴尬”。

　　文学批评应当由此产生深深的“耻感”：一方面，必须是对创作愈来愈不在乎批评作用而耻；另一方面，必须是对批评不思进取、安于现状而耻。

　　举个相关的例子，就在刘楚昕接受采访前不久的《泥潭》作品研讨会上，公开发表的新闻通稿言之凿凿地表示，这是一部“有影响力、传播力的精品力作”，全文也只在末尾孤零零地留了两行带点批评的文字——“与会专家们建议，刘楚昕在未来的写作中可以在人物塑造、结构布局等方面多下功夫，注重作品的留白与语言风格的多元表达。”

　　在当下的文学批评现场，无论是作品研讨会上简短的发言摘编，还是专业期刊中聚焦文本细读的学术论文，真正有批评锋芒、具备批评质感的文字几乎十不存一。批评不是容不下，而是找不到。我们看到，不少专业批评对批评对象的溢美之情大有泛滥之势，“重磅”“精品”“力作”“突破”“高度”“经典”等词汇动辄被批评家随手安置。他们堆砌一堆华丽辞藻、精致语汇，费力地为那些质地平平、水平难副的作品过度包装。公开可见的评论往往缺乏批评性内容，即使偶有批评文字也显得过于“婉约”，这不仅使专业批评丧失了公信力，也让读者因失去专业参考而感到无所适从。

　　专业精神的丧失，对知名作家的谄媚与屈从，过度“为尊者讳”，严重脱离文学现场、批评传统与普通读者，以至于当下文学批评陷入被创作“看不上”“没作用”的困境，不仅丧失了引领文学创作的功能，也让作家对批评的敬畏荡然无存。特别是它们对读者的“傲慢”与“偏见”，更是进一步加剧了文学评论的自说自话与自我循环，以自身的“圈子化”甘愿沦为创作的附庸，盲目吹捧、曲意逢迎、一团和气，成为助长文学“圈子化”不良风气的推手，最终沦为可供操纵的肉身傀儡。对创作的迎合与攀附，让文学批评沦为附庸，最终陷入失能、失信、失语的境地。有的知名作家明明创作已陷入自我重复、走下坡路的困境，写出的作品一部不如一部，但他的批评家朋友们仍闭着眼睛吹捧其“不断自我突破、攀登高峰”，让广大读者对其中充斥的人情世故瞠目结舌，既义愤填膺，又忍不住揶揄嘲讽。于是，我们甚至能看到，当前不少读者更是将学院派批评视为与书商的“合谋”，进而选择与很多作者一道，共同对其采取漠视态度，这无疑加剧了专业批评颜面扫地的“死循环”。

　　缺乏来自读者与专家两端的真正批评，是当下文学批评所面临的核心问题。更值得关注的是，相较于作家对专业批评多少还有些忌惮，读者批评却远未得到应有的重视，甚至常被漠视——无论是创作端还是批评端，对读者的声音都不屑一顾。

　　艾布拉姆斯提出了文学“四要素”理论，明确表示“最后一个要素是欣赏者，即听众、观众、读者。作品为他们而写，或至少会引起他们的关注”。在文学作品经典化的过程中，专业批评的权重看似更重，但读者批评的重要性实则并不亚于专业批评。文学作品是具有公共性的产物，不是某个作者的个人独语、私语甚至呓语，它需要面向外部世界。庞大的读者群体构成了这个世界，无数读者的存在造就了文学的世界——没有读者就没有伟大的作品，许多经典作品往往也是依靠读者评论的代际传承得以确立其地位的。

　　随着数字阅读成为主流文学阅读方式之一，交互性的“阅读革命”也带来了“评论革命”，文学批评的场域正不断拓展并敞开新的维度。如今，互联网新媒介对文学作品的传播与接受正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它不仅让更多作品触达更广泛的读者群体，也倒逼读者批评对创作产生更大影响。在新大众文艺正在蓬勃兴起的当下，我们能够在数字阅读平台上看到，无论是三言两语，或者是“课代表式”点评，抑或仅仅是量化的收藏点赞，一个全新的读者批评（这个群体既有专业读者，也有业余读者）正以其及物、真实、共情、迅速、广泛等特点，愈来愈对某部文学作品的评价与传播产生更为重要且更具影响力的作用。

　　这既是读者批评与专业批评平权的过程，也是批评生态重塑、批评尊严重拾的契机。放眼望去，当前互联网新媒体和社交平台上俯拾皆是文章，过去声量微弱、高度分散、几乎被专业批评遮蔽湮没的读者批评，正依托新媒介新平台逐渐自发“联合”起来，发出更为强势的声音，以共鸣影响更多人，推动作品与批评真正实现“破圈”。这种现象与专业批评“自说自话”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或许可以被称为“新大众批评”或“新读者批评”。

　　自尊自爱是文学批评赢得尊重的前提。面对旧问题与新形势，专业批评需要“放下身段”，自觉融入“新大众批评”洪流中去，在新媒介上当好一名有专业精神、有引领力的读者，坚持好处说好、不足处说不足，不故作高深、不劝百讽一，用通俗直白的文字发出批评的声音，让更多人看得懂、听得见，让过去分野的两种力量汇合起来，用有力量、有态度、有影响力的观点重获批评尊严。（张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