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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蒲力铭
戏曲是中华文化的瑰宝。在348个戏曲剧种中,既有京剧、昆曲这样家喻户晓的剧种,但更多剧种散落在县域、山村与方言之中,生存处境艰难。根据戏曲剧种普查相关数据,227个剧种被纳入保护扶持的濒危序列,其中121个剧种仅有一家国办院团,被业内称为“天下第一团”。所谓“第一”,实际上就是“唯一”,这意味着其面临断代与失传的危险。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稀有剧种的保护,通常按照“档案式保存”的逻辑,进行文本整理、音像录制、建资料库,把声腔、绝技、剧目装进非遗名录,再给予经费补贴。这样做当然有其必要性,但它解决了“存下来”,没有解决“活下去”的问题。当这些作品偶尔出现在地方汇演里,传播半径不过一城一县;学术研讨再精深,也难将其转化成大众认知。于是形成一种尴尬的反差:非遗资源真实存在,社会却对其一无所知。
过去谈及稀有剧种的困境,舆论常常将问题简单归因于“年轻人不爱传统戏曲”。问题真的出在“年轻人不爱传统”吗?中央广电总台文艺节目中心打造的《举世无双・首届稀有剧种盛典》(后文称《举世无双》)给出的答案是:不是受众拒绝了古老声腔,而是古老声腔缺少抵达当代受众的现代化通道。
《举世无双》的创新,首先在于打破“圈内闭环”,把稀有剧种从地方小舞台推向国家级全媒体公共空间。31个稀有剧种、百余名传承人、四百余名戏曲演员参与演出。这些节目不再以“凑数”的方式堆砌上台,而被置于“源流长歌行、匠心护遗珍、新变焕新生”三大叙事之中,讲述剧种的历史命运与传承人的现实处境。正是这种结构化的叙事设计,让分散的剧种形成了有机整体,也让观众在欣赏过程中感知稀有剧种的文化厚度与传承意义。
晚会的诸多细节饱含深意:在“合土纪”仪式上,三十一位稀有剧种传承人手捧来自家乡的故土,一同汇入“千壤一器”装置。这并非刻意设计的舞台效果,而是含蓄厚重的文化隐喻。一场具象可感的仪式,道出各地剧种虽散落山河,却同根同源,共系中华戏曲一脉。打城戏“献铙钹”等传统绝技,首次通过国家级平台对外呈现,相关短视频在新媒体平台裂变传播,收获大量青年网友点赞;推广曲《无双花》以太行石缝中的野花比喻稀有剧种顽强的生命力,还衍生出十二个不同剧种的方言改编版本,使小众非遗拥有了可以被传唱、转发,被年轻人辨认的文化符号。
当下不少传统文化传播,为博取眼球随意解构唱腔、篡改剧目,以牺牲艺术本体换取网络流量和热度。《举世无双》坚持艺术本体为先,联合中国戏曲学会、中国戏曲学院全流程艺术把关,坚持“原生声腔、原绝活、原剧种气质”。它的破圈,不是对稀有剧种进行通俗化阉割,而是通过新叙事、新舞台、新媒介,挖掘剧种本身的艺术魅力。天地舞台、纪实短片、推介叙事,都是为了帮助观众降低理解门槛,读懂剧种背后的乡土历史,而非改造戏曲本身去迎合市场需求。
这也是传统文化全媒体传播应当恪守的底线。镜头可以放大细节,短视频可以截取高光,但不能把戏曲剪成一个失去呼吸的碎片。一台盛典、一轮全媒体曝光,不可能一次性解决稀有剧种深层困境。人才断档、青年演员培养、院团生存经费、本土观众培育等现实难题,也不可能仅凭一档节目就迎刃而解。全媒体传播虽是重要助力,但不能替代院团建设、人才培养、地方政策扶持、常态化演出等基础性工作。这正是《举世无双》长效工程的意义所在:在“举世无双”文化IP之下,持续推进主题盛典展演、《天下第一团》戏曲人文纪录片、基层中国行巡演、多模态数字化保护课题、图文典藏工程等。它把一次曝光演变成一套机制——以国家级平台托举地方院团,以学术力量守住艺术判断,以文旅场景反哺生存,以新媒体把乡音重新送回大众耳边。
长久以来,我们谈及非遗保护,往往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种是博物馆式的原封不动,将剧种封存于档案,拒绝现代媒介的介入;另一种则是追求市场化,用流量、票房等标准来衡量其价值。《举世无双》的实践探索了另一条路径:以专业守护本体,以媒介拓展边界,以学术筑牢根基,以文旅反哺生存,把“被动保存”升级为“主动活化”。
中华戏曲百花园,既要有国色牡丹,也不能缺少山间苔花。稀有剧种承载着一方地域的方言记忆、民间审美与集体情感,是中华文化多样性的重要载体。全媒体时代,保护戏曲的要义在于,不仅要保存剧本、唱腔、技艺,更要为古老乡音寻找当代听众,为基层院团搭建展示平台,为传统文化开辟新的生存空间。
苔花借风开,微光亦可远。风,是平台、是媒介、是注意力,但能否真正借风远行,仍取决于自身是否拥有强劲的艺术生命力。当“被看见”之后接续的是“被读懂”,当“破圈”之后接续的是“留魂”,那些散落大江南北的戏曲遗珠,才会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回响。(蒲力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