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无界》：跳出竞技场，探寻国标剧场新叙事

　　作者：宣　晶

　　赛场上，国标舞女演员踩着高跟舞鞋，在硬质地板上踏出清脆节奏；在这部作品里，她们换下舞鞋，穿着现代舞袜，踩在剧场地胶上起舞。脚感的切换是一次主动松绑：卸下支撑竞技姿态的鞋跟，放下赛场的刻度与标尺，把重心、呼吸、情绪交给舞台。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出品的国际标准舞舞蹈剧场《方圆无界》，日前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实验剧场迎来首演。

　　《方圆无界》由青年编导张宁、陈芯怡担任总导演，入选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扶持青年艺术家计划”（以下简称“扶青计划”）。作品借棋局隐喻当代青年挣脱规训、向内觉醒的成长。创作之初，陈芯怡就向往“扶青计划”，她喜爱的唐诗逸、郑杰等前辈都曾从这个平台走出。“这不只是舞种融合，更是我们国标舞者跳出竞技赛场，探索剧场叙事的可能。”陈芯怡说。

　　棋舞续思

　　在《方圆无界》之前，张宁与陈芯怡曾以《时时刻刻》作为硕士毕业作品，开启国标舞走进剧场的表达探索。

　　“我们一直在问自己，国标舞除了竞技打分，还能讲什么故事？”在陈芯怡看来，现代舞肢体舒展自由，国标舞强调刚性力量。“紧绷克制的身体张力、男女舞伴间制衡拉扯的对抗质感，与棋局博弈的气质天然契合。我们想把这种力量感从打分体系里剥离出来，装进人物的内心冲突。”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这句话在一次闲谈中击中了团队。围棋对弈的博弈属性，与国标舞男女舞伴间的制衡张力天然同频。她们定下“天地为方，凡人为圆”的核心意象：方，是社会、家庭、他人乃至自我套上的条条框框；圆，是流动的自我，是冲破边界后的无限可能。“落子无悔”“局中有局”等棋道哲思，被拆解成可视可感的舞台语言。

　　《方圆无界》循布局、搏杀、收官三段棋局展开，搭起“普通人”“权威者”“特立独行者”等八大角色群像。演员褪去赛服，换上日常衣衫；六只可移动木箱既是布景也是表演平台；垂落的丝带象征生机，纯白气球承载少年初心。国标的力量、现代舞的松弛、剧场爵士的戏谑随情绪流转，舞蹈为叙事服务。

　　光影切割出黑白对峙的棋盘阵营，收官时刻黑白消融、斑斓铺满全场。“以往提起国标舞，印象总是赛场的利落炸场，却没想到这么有力量的舞蹈，能承载如此细腻的人生故事。”观众徐敏表示，《方圆无界》中随舞者呼吸起伏的白气球最令人难忘，看似轻盈脆弱却始终向上舒展。

　　转身之境

　　长期泡在竞技体系中的国标舞者，习惯一套固定评价逻辑：动作精准、节奏标准、架型稳定，上场只为更高的分数。当选手转身站上剧场舞台，第一道难关就是放下刻在身体里的“打分思维”。

　　领衔主演并任制作人的于雪娇、李孟举是国内职业赛场斩获冠军的顶尖舞者。扎根赛场多年，他们与陈芯怡抱有同样的判断：国标舞需要走出赛场、探索多元表达。《方圆无界》讲的是普通人的成长故事，也承载着这群从业者为这个舞种转型探路的决心。“我们跳出舒适圈，打破国标舞固有边界，完成了一次全新的舞台尝试。”于雪娇说，“人生不该被条条框框局限，于是拉着一群同频的伙伴，一起奔赴热爱、创造属于我们的光。”

　　排练厅里，两位导演耐心打磨每个细节，引导年轻演员转型。“很多孩子一上台，就只纠结动作标准度、姿态够不够好看。”陈芯怡坦言，“但剧场创作没有标准答案，演员要读懂角色、共情故事，用肢体传递内心的挣扎，而非机械完成动作。”在打磨中，年轻舞者慢慢跳出技术桎梏，从“比拼技术的选手”变成“诠释故事的演员”。

　　最磨人的是脱胎于斗牛舞的男子群舞。斗牛舞是国标体系里力量感最强、冲突感最浓的舞种，天生适配棋局“搏杀”的焦灼。从竞技套路改编成剧场叙事，没有范本可循。这支八人男群舞打磨数月，推翻三个版本。更棘手的是，八名演员分散在校生与外邀舞者之间，课业、档期冲突，很难凑齐合排，只能拆分抠细节，每次合排都要重新磨合。

　　首演前一天的联排，给这支习惯标准化赛事的团队上了最真切的一课。赛事舞台设备、道具、调度都反复核验、精准可控；剧场创作却充满变数。当晚，全队推进木箱调度段落，舞者推动木箱铺展棋盘格局，突然“咔哒”一声，一只木箱轮子连带铁片脱落，道具歪在舞台中央，连贯走位戛然而止。祸不单行，从学校运往剧场的气球一路颠簸接连爆裂，次日演出必备的道具出现缺口。

　　没有赛场的预案可循，所有人迅速分工应战：有人连夜采购大号滑轮，通宵给六只木箱更换加固；有人对接摄影组，临时调剂气球补上缺口。深夜的剧场后台灯火通明，这群只专注舞步的舞者，第一次学着应对故障、统筹道具，在混乱中快速取舍、补救。“没有对舞台艺术这份纯粹炙热的爱，你是真的坚持不下来。”这场意外成了团队最真实的剧场试炼——剧场艺术，从来不止精准的技术，更有随机应变的坚守。

　　张宁介绍，“扶青计划”邀请澳大利亚编导梅丽尔·坦卡德，担任《方圆无界》的驻团指导，围绕国标舞剧场的形式创新与情感表达给出建议。“梅丽尔讲得最多的是戏剧节奏。国标舞从赛场到剧场，最大的门槛恰恰就在节奏——怎么停顿、怎么呼吸、怎么让动作在情绪的起伏里流动。她的点拨，帮我们把竞技的紧绷，真正落进了叙事的起伏。”张宁希望借“扶青计划”平台，带着这部扎根东方围棋哲思的作品站上国际舞台，与海外舞蹈创作者对话。

　　棋盘有界，舞步无疆。这群从领奖台走来的舞者，踩在剧场的地胶上，为国标舞打开一片全新的舞台空间。（宣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