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文脉，在人的温度中延续

陈辉 《往事如烟》 纸本水墨 2018年

李晶 《栖迟》 绢本水墨 2026年

袁加 《存大蒜》 布面油画 2022年

　　◎郭业斌

　　展览：嘉辰艺境：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校友作品邀请展

　　展期：10月24日—11月21日

　　地点：北京奥加美术馆

　　今年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107位师生校友的作品集结于北京奥加美术馆，以“嘉辰艺境——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院70周年校友作品邀请展”，为学院七十华诞献上一次跨越时空的艺术致意。

　　从历史深处走来的文脉

　　理解这场展览的深意，要先了解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历史。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庞薰琹、雷圭元、郑可、李有行先后留学法国，陈之佛、祝大年、沈福文等留学日本，张光宇、张仃、叶浅予、丁聪、吴劳等在国内从事商业美术、漫画、装饰艺术创作，这些大家的学术基础和艺术领域各不相同，但共同点在于关注和研究如何将民间美术特色融入工艺美术设计中。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先后成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美院前身）的创建者。

　　1956年11月1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应新中国建设之需而生，学校师资分别来自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实用美术系、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清华大学营建系的骨干与海外归来的专家，开启了新中国现代设计教育的新纪元。

　　在新中国百业待兴的年代，学院以染织、陶瓷、装潢三系为重点和基础，确立了“为生活而艺术、为民生而设计”的办学宗旨。从参与国徽、人民币、首都十大建筑的艺术设计，到改革开放后震惊画坛的首都国际机场壁画群创作，再到北京奥运会形象设计与米兰世博会中国馆整体设计，学院发展始终与国家强大和民生福祉紧密相连。1999年，学院并入清华大学，更名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开启了艺术与科学交汇融合的“艺科融合”新篇章。

　　上世纪70年代，这条文脉传续到庞薰琹、张仃、祝大年、吴冠中、袁运甫、常沙娜等先生们手中，他们在装饰艺术与民族图案研究领域中深耕，韩美林、杜大恺、刘巨德等当代学术带头人对中国水墨的现代性进行探索。

　　本次展览正是这条文脉的一次鲜活展示——参展艺术家从老一辈学长到青年校友，他们的年龄与作品风格跨度极大，却共同展示了一脉相承的精神底色。

　　AI时代中创作的温度

　　从现场作品来看，展览呈现出鲜明的多元与统一特点。一方面，媒介与风格丰富,有沉静内敛的山水与花鸟，有气势磅礴的书法，有写实与抽象并存的油画与综合材料绘画，有具象与意象交织的雕塑，还有装置与实验性作品。

　　另一方面，这些看似差异巨大的作品，又共享着某种内在的气质。许多作品注重形式美的经营，线条、色彩、材质与空间关系被精心处理；不少创作在传统语言中注入当代观察，或在现代媒介中回望东方美学；无论是对自然物象的深入刻画，还是对抽象结构的探索，都体现出对“物”与“意”关系的持续思考。这正是清华美院装饰精神与形式美传统在当代的延续——不拘泥于某一种风格或媒介，而始终关注视觉语言的自足性与表现力。

　　真正值得深入讨论的，是这些作品与人工智能创作之间的对照。在展厅中，可以看到诸多风格和表现手法的作品，它们身上都留下了作者长时间凝视与手作的痕迹：宣纸上反复皴（cūn）擦、控制水墨干湿，织物上一针一线地缝制，或是器物上窑火煅烧留下的印记。这些痕迹无法被完美复制——它们带着时间、体力与情绪的痕迹。作品中那些飞白与顿挫，更是作者当下身体状态的直接投射。雕塑基座上的马匹、人物、抽象形体，表面的刀痕、打磨的起伏，都在提醒观众：这是人的手与材料长期对话的结果。

　　在设计、概念推演、快速可视化等领域，AI已经极大地提高了效率，也为创作者提供了新的灵感来源。清华美院作为强调“艺科融合”的学院，本身就鼓励学生对新技术保持开放。展览中的数字媒体或交互类作品，也正体现了这种探索。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技术可以轻易生成形式时，人的创作还剩下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温度”二字。温度来自身体的参与——手腕的压力、呼吸的节奏、长时间工作带来的疲惫或专注；温度来自材料的抵抗——纸张的洇散、泥巴的塌陷、金属的硬度，这些都迫使创作者不断调整与材质对话的方式；温度来自时间的沉淀——一幅工笔画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一件雕塑要经历反复修改，这些时间本身就成为作品意义的一部分。

　　因此，展览中那些坚持手工、坚持观察、坚持材料实验的作品，在今天显得格外有力量。它在提醒我们：艺术的价值，最终不在于形式的新奇或效率的高低，而在于它能否承载一个真实的人在世界中的感受与思考。

　　一次学术共同体的自我确认

　　在中国当代艺术生态日趋市场化、圈层化的当下，这场展览的现实意义在于，它不以市场价值为标尺，而以学术谱系为坐标，完成了一次学术共同体的自我确认与精神溯源。

　　参展的107位校友中，有躬耕教坛的先生，有活跃于艺坛的中坚，也有初出茅庐的新锐，他们身份各异、职业有别，却因共同的学院记忆在此相聚。展览由此成为一种“可见的学术史”——观众看到的不仅是百余件作品，更是中国艺术与设计教育七十年人才链、知识链与价值链条的完整呈现。

　　更重要的是，展览提出了现实问题。在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当图像生产的方式被彻底重构，艺术何为？校友何为？展览给出的回答是开放而坚定的：以校友艺术实践为窗口，既呈现对人文初心的坚守，也展现对前沿科技的探索，在传统笔墨与现代设计、数字媒体与交互艺术之间，持续思考传统与当代、艺术与科技、个人创造与社会责任的关系。这种自我觉醒的问题意识，使展览超越了校庆纪念的仪式性功能，展现了介入当下艺术议题的现实力量。

　　70年作为新的起点

　　在学院七十华诞的时刻，让人更清晰地看到：这所学院最宝贵的财富，不是某个专业、某种风格，而是把个人才华融入国家需要、把艺术创造接入人民生活、把东方文脉接通现代精神的自觉，这一办学初心，不仅是过去的传统，更是对未来的期许。

　　70年既是回望，更是新的起点。在AI重塑一切表达方式的年代，清华美院所承载的“艺科融合”命题，不再是学院围墙内的学科实验，而是关乎中国艺术如何在世界文化格局中确立自身的主体性。我们期待着，从这所学院走出的下一代创作者，能如他们的前辈一样，既能扎根中国大地的文化土壤，又能以开放的胸襟拥抱技术变革，在人工智能与人文精神之间，开辟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新境。

　　这场展览以作品致敬历史，更以艺术面向未来——而这，正是一所有生命力的学院最好的生日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