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宇昕

　　作为出生于俄国基辅上流家庭、流亡巴黎并最终死于奥斯维辛的犹太女作家，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的一生充满了动荡和流离，她本人的成就也与她的不幸相伴，一度被历史尘埃所淹没。本书收录了她的两个中篇，其主人公同样是在时代变动中孤独飘零、痛苦挣扎，最终被历史淹没的小人物。书中的这两个故事不仅投射了内米洛夫斯基的个人成长经历，也是20世纪初战争、革命、流亡的真实历史写照。

《秋之蝇》 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著 黄荭 张璐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人性的褶皱

　　人，并非一张平整的白纸。在生存压力和权力环境下，人会被折叠，被挤压，最终呈现为不同的形态。可能有些人会因此变得立体生动，形成稳定的人格；也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与来自四面八方的影响作斗争，于是每一次斗争都在身上留下新的痕迹，在不同阶段展露人性不同的褶皱。

　　在《秋之蝇》中，老女仆伊万诺夫娜与卡林纳一家建立了极其深刻的情感联结，她目睹家里每个孩子的成长，真诚地守护这个家庭。十月革命爆发，家族流亡，她努力抢救家里值钱的东西，作为他们在法国生存的保障，并陪同他们一起前往法国。在她的大半人生中，对卡林纳一家的守护和忠诚是她重要的生命内核。与此相对，从小在卡林纳家被养大的马车夫，是卡林纳家的孩子们小时候重要的伙伴，却在革命的喧嚣下选择了新的阵营，最终将枪口朝向曾经重要的朋友。

　　而在《库里洛夫事件》中，主人公莱昂·M一开始坚定地接下刺杀教育大臣的革命任务，后来却感叹“不过是些能力有限的可怜的生灵”并选择放弃任务，如此戏剧性的变化亦充斥着作者对复杂人性的反讽。可以说，内米洛夫斯基在时代和历史的放大镜下冷静审视笔下的每个人物，并通过放大他们生活细节和生命痕迹，反过来映衬了历史和时代的沧桑。

　　当然，内米洛夫斯基不仅像昆虫学家一般严谨地观测并呈现不同人性的褶皱，也通过这些褶皱流露她独特的人性思考。她并没有站在时代的某个方向去标榜某种正确，或者试图去批判什么，她只是在解剖人、观察人、思考人，所以才会借笔下的角色之口发出“我们对未来的空洞幻想合理吗”的人性质问。在她的故事里，似乎每一个人物都无法成为真正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因为人性就是复杂的，人性也是无法纯粹的，更何况是在那样一个战火纷飞、家国破碎、流亡离散的年代。

　　人生的无常

　　在内米洛夫斯基笔下，人物不同的人生经历和变化，一方面受历史洪流的裹挟变得无常，另一方面也在自然规律变化的映照下显得无力。“秋之蝇”的“秋”指代了具体的时代变化阶段，“蝇”则象征着故事中每一个入秋后垂死挣扎的生命个体。文本中，景物不是单纯的背景板，它总是与角色的人生境遇相呼应。

　　《秋之蝇》中，卡林纳一家从俄国流亡到巴黎，天气环境也随之变化。俄罗斯的秋飘落着无尽的寒冷雪花，而巴黎的秋则布满浓雾和雨露，让人透不过气。当老女仆走到塞纳河边时，她的思绪与回忆中俄国的冰河相交织，以为自己回到了故土，以为河面已经结满了冰，最终在漫过胸口的河水中送走了自己的生命。流亡者的伤痛是无法化解的，因为每往前走一步都意味着对美好过去的割舍，他们对新生活越是飘渺无望，就越难放下与昨日家园的羁绊。更残忍的是，角色人生的种种“无常”，置于自然和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小小苍蝇走向生命终点的“正常”流程。

　　在第二个故事中，内米洛夫斯基将角色的生存和经历放在了极其广阔的自然景象之下，在俄罗斯密不透风的群山和肃穆的冷杉林衬托下，人类显得微小而脆弱。无论是愚忠的大臣还是堕落的贵族，其人生都和在腐水中生长出来的小虫别无二致，最终无法逃脱在秋季走向死亡的宿命，似乎他们的幸存才是真正的“无常”。正是察觉到这种“无常感”，男主人公莱昂·M才会逐渐陷入迷茫，选择放弃最初的人生使命，却仍被历史的秋风所波及，难逃被追杀的命运。内米洛夫斯基看透了这一切，她以冷峻的笔触，精准锋利地揭示人物悲剧性的人生经历，又对这样的历史现实投以超然悲悯的目光。

　　人心的荒凉

　　作为一位现实主义作家，内米洛夫斯基写流亡者的人生故事，其实也投射出历史上那一代人包括她自己的现实人生境遇。1921年，和其他奔赴巴黎的俄国流亡者一样，十八岁的内米洛夫斯基也试图抛却曾经的苦难记忆和犹太人的身份，她结交了一批新的法国朋友，沉醉于新世界的欢愉中，试图激起对新生活的希望。但事实上，她早在旧世界的泥泞里陷得太深，无法脱离空洞而孤独的他者身份。

　　如果说《秋之蝇》是孤独式的荒凉，《库里洛夫事件》则展现了人心从满腔热忱渐渐落入空洞麻木、走向荒凉的进程。政客库里洛夫对皇室统治充满热忱，但随着革命爆发，他目睹社会乱象和年轻革命者的死亡，意识到自己越是运用权力，越会偏离本心；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深受权力腐蚀，却仍不放弃，甚至为了保住权位牺牲了亲生女儿的幸福，沦为深受权力支配、丧失人性的木偶。内米洛夫斯基极其犀利地剖析了他被权力侵蚀的内心：“权力，是压迫在人类命运上的幻影，像烟酒一样容易上瘾，有百害而无一利。一旦失去，便会感到深深的折磨和无尽的痛苦。”

　　在《库里洛夫事件》中，走向荒凉的除了位高权重的官员，还有以男主莱昂为代表的、被卷入革命却难以坚定信念的小人物。他发现，为了建设构想的乌托邦，无数无辜的平民和学生为之牺牲；而他要暗杀的“敌人”不过是一个权力木偶——一个教育大臣倒下，会有千千万万个新大臣站起，权力的机制并不会因个体生命的消失而停止运转。这样的使命，到底是个人的选择还是命运的戏弄？他无所适从，最终失去目标，留下这充满荒凉的回忆录，也留下没有答案的灵魂质问。

　　（作者单位：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