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华裔

　　媒介融合改变了大众获取信息、休闲娱乐的很多方式，也使古老的戏曲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传播场域。

　　对于戏曲面临的观众老龄化、传播空间收缩困境，短视频降低了人们的接触门槛，过去需要走进剧场，懂得门道甚至要有些文化准备才能窥其堂奥的艺术，如今指尖一滑，几秒钟便可完成一次轻巧的相遇。从“少人问津”到“人人可见”，这是戏曲与当代社会重新建立连接的重要一步。

　　热闹之中，问题也随之而来。受流量驱动，一些创作者开始热衷于制造“切片”，于是，铺垫被删，过场被省，留白被压缩，人物心理转折被替换成字幕提示，整部戏的结构让位于“高光时刻”的堆砌。一部戏到底靠什么立住？靠的是在连贯的舞台时空中塑造人物，靠的是唱念做打共同撑起写意美学。这些，不是几个“高光时刻”能代替的。“切片化”传播方式一旦反向介入艺术创作，折损的就不只是一部作品的审美意蕴。

　　一种艺术一旦放弃它所特有的引人入胜的方法，转而主要借用别的艺术方法，必然降低自己的价值。出新和创造，应是在对传统戏曲艺术规律更深一步认识的基础上进行的。戏曲之美，在于“漫长的酝酿”，如同一杯厚重甘醇的芳醴，它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空间的留白，需要观众与演员在剧场中共同呼吸。新媒体固然可以拓展戏曲的边界，为戏曲赢得新的生存空间，但创作的逻辑不能因此被改写，戏曲文本的根基在剧场，编剧首先要对人物负责，导演让程式“长”在角色身上，演员以内心体验统摄技艺，一切都须在演出总谱的整体节奏之中，那些真正动人的瞬间才会水到渠成地浮现。

　　从文化传承的视角来看，戏曲在碎片化洪流中真正需要守护的，远不只是它的能见度，“被看见”固然重要，“被传承”才是根本。短视频是一块很好的敲门砖。一组漂亮的身段，一段好听的唱腔，一则热闹的排练花絮，完全可能把观众从手机屏幕前引至剧场。婺剧《三打白骨精》成为现象级作品，是因为技艺附着在人物身上、融汇于剧情之中，白骨精的变装外化妖、人、魔几重身份，唐僧的跌扑表现被追逐时的惊恐，孙悟空的唱念做打则呈现忠诚、委屈与悲愤交织的心境；片段之所以动人，不仅是因为剪裁巧妙，而是因为它们原本属于一个完整的戏剧世界。《踏伞行》的细腻，全本《牡丹亭》的恢宏，《白蛇传·情》的跨界尝试，《锁麟囊》的历久弥新，每一方舞台在情、景、诗、画交融之中，点染出万千景色，这也反复证明同一件事：只有好戏才能托得起片段。短视频可以是一阵风，把观众带到剧场门口，而真正让人坐下来、留下来、再回来的，是经得起反复品味的剧目，以及戏曲艺术不可替代的审美场效应。

　　“被看见”不等于“被传承”，守住剧本的扎实、人物的丰满、表演的精微，戏曲才能在短视频时代既不拒绝风口，也避免被风吹散。（李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