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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 旻
中国的网络文学,其数量、类型、作者以及产业营收,一直是世界瞩目的存在。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公布的数据,今年新增文学网站百余家,平均日更新总字数达2亿汉字,文学网页平均日浏览量达15亿次。
今天,中国网文的海外发展主要呈现两大态势:一是AI翻译几乎全覆盖,并且不断地“解锁”小语种、新地域;二是海外原创网文与流量平台崛起,“文本出海”转入“机制出海”“模式出海”,甚至“算法出海”。随着行业的持续高走,问题也越来越凸显。借助最新的技术,翻译实现了量级的飞跃,那么是否有一天,模型和算法会最终取代活生生的人?我们的语言与文化或将变作机器中的数字符号。文学文本作为文化互动、文明互鉴中的关键角色,又将如何被理解和定位?
早在2017年,中国网络文学已在本土迈入产业规范化、市场成熟化与内容主流化的阶段,走在了泛娱乐IP产业链的前端;同一年,Wuxiaworld(武侠世界)、Gravity Tales(引力故事)等网站批量面世,将中国网络文学翻译为英文,“中国网络文学走红海外”的话题成为一时热点。国内的网文平台也纷纷推出海外门户,其中的佼佼者有起点中文网旗下的Webnovel(起点国际)和畅读科技推出的MoboReader。
网文出海,翻译是重要环节。面对庞大的文本需求量,一些网文出海平台开始尝试利用AI技术提升翻译效率。2018年7月,推文科技自主研发了网文AI翻译系统,这是AI在网文出海领域较早的试水。2021年,MTPE(机器翻译+人工审校)模式落地,搭建了人机合作翻译的基础框架。两年后,大语言模型横空出世,为网文出海的翻译成本难题提供了更具颠覆性的解法。与此同时,流量分发算法的普及也从根本上改变了读者的接受模式。AI技术与网文出海的命运自此牢牢绑定。
近年来,女频霸总文在大部分海外网文平台广受欢迎,而玄幻、修仙等男频文备受冷落。有从业者坦言,这是因为后者太过“硬核”——修仙术语与文化概念的翻译,费时、费人又费钱;而前者只需将北京、上海改作纽约、伦敦,即可达到火热的效果。但是这种依据翻译“成本”的取舍逻辑,恰恰与翻译行为的底层逻辑相悖。
当一部作品被标记为“翻译”时,读者期待的并不是日常熟悉的本土情感模式或自己耳熟能详的神话传说,而是一种具有差异性的文化交流体验:陌生、震惊,进而好奇与探索。换言之,翻译活动好比是做客。依靠语言天生的“好客性”,不同文化发生碰撞与对话,成就一场宾主尽欢的交流。而出于翻译效率和本土接受度的考虑,网文翻译往往追求一种简单的直达,它直接抹除差异,压缩“主客”会面的空间和时间——仿佛只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因此,这也弱化了文化传播的深度,“走出国门”反而有了“敲不开门”的风险。
另一方面,真人译者“消亡”带来的后果是对出口文化的筛选和隔离;但如果AI翻译能完美替代真人译者,这个问题是否就迎刃而解了呢?
国际翻译家联盟2025年10月发布的《人工智能时代机器翻译立场文件》认为:在时间紧迫、格式固定的场景中,机翻的效率优势明显,具有一定的适配度;而在处理复杂、丰富、细腻多义的文本时,往往难以精准捕捉微妙的文化内涵、惯用习语或专业术语,故医疗文件、法律文本、文学作品须由人类译者主导。这一方面从实践层面指出了AI翻译目前的技术瓶颈,另一方面更蕴含了一个关于翻译的伦理问题:真人翻译中出现的错误、误读和受制于语言文化背景的局限性,都属于翻译活动中的人类表征,当这些表征在AI翻译中被模型的算法和训练数据覆盖后,文化的参差也就此被抹除。也许未来某一天,AI翻译在语言上越完美,对文化交流的“阻力”反而越大。
翻译理论家韦努蒂在研究英译日本小说时发现,20世纪五六十年代,英语世界的学院派与出版商合作,集中翻译出版了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的小说,由此形成了日本文学的“典律”:精致典雅、追忆怀旧、难以捉摸而又凄楚忧郁。由于英译日本小说在同一时期被转译为欧洲其他语言,这种“典律”所营造的日本文化形象也随之传入欧洲。换言之,英文译本是文化传播中重要的“代理”。而AI翻译可以直接连通任意两种语言,表面上的高速直通,却让中国网文在通向世界的传播路径上缺失了一个集中“代理”的机会。在网文出海规模和重要性极高的英语文学世界中,始终缺少著名译者对重要作品的经典翻译,众声喧哗过后却没有形成阅读的“典律”,中国网文也就没有一个清晰的面目。
除了英译“代理”,要产生“爆款”,就必须要有真正的译者。一个具有借鉴意义的例子,是Wuxiaworld的论坛。在这个仍然坚持着精品化、全义务、人工翻译的网站上,读者吐槽着AI翻译的粗粝感。有用户在肯定《星门》的翻译时,谈到自己因不满意该书的机翻章节而险些错过它。关于《九星霸体诀》的问答中,译者@Bor表示他会修订原文中前后矛盾的笔误,整合及删除灌水的内容,但如果遇到影响剧情主线的漏洞便也束手无策。面对上千章的文本,他几乎都记在脑中,并逐步整理出术语表;翻译中的麻烦则集中在枯燥的部分和涉及悲情、死亡的章节。这些真实的反馈,揭示出网文翻译的实际困难不在于效率或忠实度,而在于真人译者的真实感以及对情感的传递。
在网文出海越来越产业化的语境下,AI与真人翻译其实并不构成竞争关系。它们是协作的,又是分工的:AI是效率与规模的基础,真人译者则保留了突破平均值、产生经典的可能性。保留不同的语言文字之美、表情达意之道、想象世界之法,是文学翻译的魅力所在,也是做客海外的中国网文敲开主人家门时的最高礼仪。
(作者系浙江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新百人计划”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