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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默凡
不知什么时候起,“赢麻了”从真心夸赞变成了自我解嘲,“宝藏同事”不再是正面评价而是暗指对方“专会甩锅”。当流行语长出“反骨”,反讽也就不再只是课本里的修辞,而成为当代人处理焦虑的语法。透过这些流行语里的“反讽”,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语言游戏,更是社会心态的晴雨表。
反讽造词:反向使用、反向别解和反向类推
反讽首先是当代流行语的重要造词机制。
有些流行语本身就是反向使用的产物,如“大聪明”不是“很聪明”,而是“不聪明”;“典中典”不是“经典中的经典”,而是“荒谬到极点”;“听我说谢谢你”不是真心的感谢,而是不耐烦的拒绝……严格地说,反讽是一种语言用法,多少要依赖交际语境和共享知识才能理解,但这些流行语已经把相反的含义固化成默认义,在熟悉网络语言的人看来,它们脱离具体上下文也能听出是反话。这样,反讽就从修辞现象变成了一种造词机制。
在中国早期网络流行语里,还有不少用“反向别解”构造的例子。“富翁”别解为“负翁”,“偶像”别解为“呕吐的对象”……这些都是褒义词别解为贬义词。也有一些反过来的例子,如“白骨精”别解为“白领+骨干+精英”。近年来流行的例子还有把“社(交)恐(惧)”别解为“社交恐怖分子”,把“废寝忘食”别解为“废”“寝”“忘”“食”四个连续过程,用来形容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懒散生活:荒废时间,然后睡觉,然后忘记学习内容,然后吃饭。
更常见的是反向类推——有些流行语流行得好好的,不经意就出现了对立用法,甚至比原词更加流行。“上头”表示沉迷、丧失理智,马上就有“下头”表达瞬间清醒、一秒祛魅;“治愈”是被安慰、被疗愈,“致郁”是更抑郁、更焦虑;“社恐”还在瑟瑟发抖,“社牛”马上横空出世。从“平替”到“贵替”,从“恋爱脑”到“事业脑”,从“人工智能”到“人工智障”……这些词有的严格对立,有的只是情绪翻转,但共同点是:先有一个词流行,网民抓住它的核心语义制造逆向版本,用反差达成传播效应。
流行语内部出现了一对对的“伴侣”,让沉迷与清醒、理想与幻灭、浪漫与务实分列并置,既方便站队,也方便吐槽。
反讽使用:褒贬翻转、古词今用、雅俗混用、行业词移用
以上是用反讽的方法来制造流行语,更多的是用反讽的态度来使用流行语。
有些流行语诞生的时候是赞美的含义,但用着用着就变成了讽刺。如“绝绝子”最初是“绝了”的加强版,用于真心夸奖;后来大量出现在“难吃绝绝子”“失眠绝绝子”“加班绝绝子”中,表达离谱到崩溃的情绪。
与之相对,大量贬斥义流行语被拿来自称。“牛马”“小镇做题家”,它们本来都是带有贬低、否定意味的称呼,却在使用中变成群体身份标签,甚至带一点自我宣扬:“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今天也是骄傲的牛马”。表面是摆烂躺平,实际是借自嘲寻找共鸣,甚至形成了“打工人文学”“鼠鼠文学”“牛马文学”等流行语体。
反讽用法不止于褒贬翻转,还有古词今用、雅俗混用、行业词移用等多种曲折的表现形式。
古词今用,如借“卧龙凤雏”嘲讽自以为是;雅俗混用,如“每日三省吾身:看脸、看秤、看余额”;行业词移用,把“赋能”“闭环”“颗粒度”等行业术语用于日常琐事,如“今天点奶茶,我们先对齐一下颗粒度:谁几分糖、谁加珍珠、谁要常温,这是关键抓手;然后把红包和满减拉满,形成省钱闭环;最后复盘本次拼单方法论,沉淀到群里,赋能下一次下午茶。”这些表达把专业、宏大、庄重的表达方式塞进随意、琐碎、俗套的日常生活,靠错位制造反讽,在嬉皮笑脸、嬉笑怒骂中成为网络热帖。
谐音梗也反讽:形式反讽和能指游戏
在某种意义上,很多谐音梗也是反讽的产物。
网络时代,谐音往往不再追求双关含义,仅仅造就一个古怪的同音字形,用来插科打诨、吸引眼球,我们称之为“无关谐音”。比如“太酷啦”变成“泰裤辣”,谐音形式毫无意义可言。而“多损”变成“夺笋”,虽然通过一系列“熊猫夺笋”的表情包获得推广,但“夺笋”的字面意义和“多损”的评价意义还是风马牛不相及。
无关谐音流行的原因不是增加了新概念或者新语义,而是增加了一种反讽的情绪,背后的逻辑可以归纳为“形式反讽”,即通过颠覆符号的能指形式来嘲弄符号的所指概念。“太酷啦”变成“泰裤辣”,惊讶赞叹变成了讥嘲戏谑;“多损”变成“夺笋”,则由严肃批评带上无奈态度。类似例子很多,当“绷不住了”变成“蚌埠住了”,“难受想哭”变成“蓝瘦香菇”,“压力山大”变成“亚历山大”,“太难了”变成“太南了”,这些人生与社会的重大问题和严肃概念都通过文字的替换而被解构、被降格,谐音梗成了一种能指的游戏、符号的狂欢。
反讽的情绪价值
反讽型流行语的盛行,自有其情绪调节价值:它帮助我们用调侃的方式处理焦虑、不满乃至愤怒,把负面情绪包装成玩笑,从而找到有效的宣泄通道。反讽针对别人时,是一种曲线攻击,既表达了不满,又避免了直接冲突。反讽针对自己时,则是一种自嘲式的防御。由于反讽流行语存在一定理解门槛,使用同一套反讽流行语能快速建立圈层认同——碰到“栓Q”“典”“夺笋”这些词,懂的人会心一笑,不懂的人一脸茫然,反讽使用成了彰显新潮身份的文化资本。
从社会学角度看,当普通人无法正面应对生存压力和发展困境时,反讽型流行语也是话语抵抗的一种武器:“牛马”“社畜”指向了劳动异化,“小镇做题家”折射出阶层焦虑,“消费降级”“智商税”反映了消费焦虑。曲折的表达收敛了批评的锋芒,但并未折损批判的力度,也让表达弱势一方有了纾解焦虑的空间。
由此,我们也可以从反讽型流行语中看见一个松散的社会情感共同体。反讽流行语的系统收集和研究,或可以通向社会心理的幽微之处。比如,过去用来彰显身份的称呼几乎都有反讽“外号”——“砖家(专家)”“湿人(诗人)”“程序猿(程序员)”……可以想见,反讽指向了某些群体中部分人的专业性缺失,令整个群体蒙受“污名”,失去了大众的信任。
解构之后,还要走向行动
反讽在一定程度上能培养批判意识,但需要警醒的是,沉溺于反讽可能让人习惯轻飘的解构和嘲讽,不再相信严肃的讨论和切实的行动。解构一切,却不去建构替代方案,容易滑向玩世不恭甚至愤世嫉俗。而且,反讽如果只停留在语言层面,它就成了一种自我麻醉。
更进一步,沉溺反讽还有一个隐蔽的代价:它让人放弃认真的态度。因为一旦认真,“认真”也会被反讽成“图样图森破”。真诚的讨论难以进行,任何建设性的努力都可能被一句“认真你就输了”消解掉。所以,从反讽走向批判意识,再从批判意识走向建设性行动,是一个需要自觉完成的跨越。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满足于流利地套用流行语,而是要努力在现实中做出哪怕微小的改变。
反讽让人看见荒谬,但行动才能改变荒谬。否则,反讽就会失去锋芒而变成新的陈词滥调,它让人觉得自己在批判,实际上只是一个人云亦云的语言游戏而已。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