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铭铭

　　2026年6月，一部长篇叙事史诗《麦芒》悄然进入大众视野。这部以川北麦田为原点、横跨六十年离散与重逢的叙事史诗，引发了关于乡土记忆与精神原乡的深层讨论，勾起了大众对个人命运在时代浪潮中挣扎与求生的情感共鸣。全诗三卷二十四章，一千八百二十行，发布仅一个月，全网传播量便突破十八亿次。它创造了一种自发性的传播奇迹，打破了传统文学出版的流量壁垒，为流量时代文学的经典化路径提供新的样本。

　　传统认知里，流量与文学经典总是处于非此即彼的对立之中。流量是媚俗的、被算法操控的、转瞬即逝的；经典是高雅的、毋庸置疑的、经久不衰的。前者属于市场的喧嚣，后者属于精神的殿堂，两者之间似乎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体现了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紧张关系。然而随着数字媒介的发展对文学生产、传播和接受过程的重构，这种简单的对立框架是否仍然有效，值得重新审视。

　　流量是当今数字时代一种通用的量化评价指标。它被用来泛指一切线上或线下人事物的受关注度或热度，还象征着影响力和商业价值。在信息过剩的互联网生态中，注意力成为市场争夺的稀缺资源，“流量为王”一度成为各个行业立足与运转的唯一准则。在这种逻辑的主导下，文学创作往往被迫向算法低头，追求短平快的感官刺激而非深度的精神挖掘。标题党横行、爽文当道，严肃写作被边缘化，深度思考被碎片化阅读所替代。

　　经典则被视为一种抵抗时间的文化沉淀。它的形成依赖于业界权威的认可、批评话语的阐释，甚至文学史书写所赋予的典范性地位。鲁迅一句“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精准概括《史记》何以成为经典之原因。从学院课堂到文学辞典，从教材选目到学术专著，经典的每一次被确认，都伴随着一整套制度性力量的运作。它既是审美的裁决，也是权力的分配。由此可见，经典化的过程缓慢而封闭，带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肃穆，是一套精密的、由知识精英掌控的文化权力机制。

　　然而经典化从来不是一个纯粹审美的事件，而是一个社会性的过程。网络媒体的全面覆盖所带来的话语权的下放，传播的即时性、互动性、去中心化，使得文学经典的评价标准又回到了大众手中。《麦芒》的出圈正是先由大众引起的讨论与认证，它的传播始于普通读者的自发评论、配乐朗诵的二次创作，随后才被主流媒体所关注。“麦芒”这一核心意象的意涵，既指向两位主角成长的来处，又象征着“历尽千帆皆不是”后迷失的归处。“麦芒扎后脑勺，真疼”，这种疼痛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生存中一直伴随的隐痛。

　　这种沉默的痛感，恰恰是漂泊者们的共同经验。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在城镇化进程中，数以亿计的人从乡土被连根拔起，卷入城市化的洪流。他们的人生被拆分成两个割裂的时区。有些人在陌生的地方寻找认同，有些人却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失去方向。当物理空间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缩小，回过头却发现心灵的空间一片荒芜。大众从《麦芒》中拥抱未被看见的自我，正视本该被咽下去的疼痛。

　　同时，流量也并不必然与经典无缘。伴随义务教育的全面普及与国民文化素养的显著提高，公众的认知能力得到了大幅提升，高关注度也不再等同于低劣品质。流量反映了大众的审美取向与文化诉求。随着电影《奥德赛》的热映，荷马史诗再次受到关注，奥德赛时期成为当代青年人面对迷茫困顿生活的代名词。当文学经典被重新打开，往往不是因为作品本身变了，而是当代读者带着新的焦虑和困惑，在其中找到了可以投射自己的那面镜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流量即经典。归根到底，经典仍然是一个时间概念，需要经过重读的考验、阐释的积累、代际的传承。任何关于“当代经典”的断言都注定是鲁莽的。《麦芒》的案例恰恰表明，流量只是入场券，真正让作品留存的，是它能否在热度褪去之后，仍能被人反复提及。比如被认真讨论、诵读，被不同的艺术形式改编，被后来者当作理解一个时代的入口。

　　《麦芒》的出圈提供了一种关于流量与经典关系的再思考框架。流量本身并无好坏优劣之分，关键在被谁掌握和利用。一直以来，流量被熟知市场运行规则、深谙高点击率创作技巧的少数掌握着，因而制造了许多昙花一现的文化现象。诸如不少销量很高、但口碑和实际价值严重不符的“鸡汤”书籍与内容，它们往往靠一个极具煽动性的概念或书名走红，但内容经不起推敲，读完很难带来真正的改变。反过来，一部具备经典性潜质的作品，如果能够获得大众的注意力，也可能在信息的汪洋中崭露头角。《麦芒》的幸运在于，它的情感质地恰好击中了这个时代最广泛的沉默共识，而它的传播方式又恰好借助了读者自发的、非功利的分享行为，使得流量在它身上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纯净”的形态。

　　经典化的起点与流量的锚点都在于情感的共鸣。只有作品扎根于普通人的命运、真正触及时代的集体疼痛，才有可能被大众感知和传播。正如闻一多在《端午考》中所写，如果我们还要让这个节日存在，就得给他装进一个我们时代需要的意义。文艺作品也一样，欣赏一个以往时代的故事也会深有感触、热泪盈眶的原因，就在于人类共同的底层编码与情感逻辑，从血脉相连的祖先流传下来的对美的共同感知。读者在那些粗粝而真实的文字中，看见了父辈的背影，也照见了自身的来路。

　　《麦芒》最终能否在文学史上占据一个位置，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但至少今天，它扎进流量时代的那根麦芒，已经留下了一道真实的疼。这道疼，不会因为传播数据的消退而立刻消失。文学经典从来不是一个月内被宣布的，它是被一代又一代人在不同年纪、不同境遇里反复读出来的。

　　（作者系中南大学残雪写作坊 叶铭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