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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 敏
日前,当代美学家朱良志《真水无香》第二版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该书初版于2009年面世,十余年来长销不衰,在学术著作中殊为不易。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辨析真幻、美丑、萧散等中国美学核心命题;下编借赏石、盆景、篆刻、陶瓷等实物艺术,打通美学理论与创作实践。全书融观念思辨与艺术实例于一体,也构成朱良志后续研究一以贯之的治学理路。
在回望传统美学的今天,重读此书,亦是重寻中国人独有的审美精神与生命境界。

承前启后的美学著述
近二十年来,我研究的领域主要是中国传统艺术观念,尝试通过一些核心问题,将艺术哲学的智慧与形式呈现的方式勾连起来
《真水无香》是用传统哲学美学观念解读文人艺术的一次成功尝试,在作者的研究系列中有着承上启下的独特意义。
所谓“承上”者,承续于之前已经萌芽的思考方式,如《曲院风荷——中国艺术论十讲》(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都是从哲学美学的角度切入中国艺术的解读,去揭示艺术形式背后的意义问题。只是这两部早期作品更偏于通俗普及性质,在学理层面未能很好展开,而《真水无香》则承其绪,将思理推入更深处。所谓“启下”者,拉开了后面几部重要作品的序幕,如《南画十六观》(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从十六位文人画家的作品中提炼出十六种境界,有“浑”“水禅”“平和”“浅”“墨戏”“高古”“涉事”等,每种境界都紧密关联中国传统哲学观念,结合具体作品分析文人画超越技法形式的生命体验与美学智慧。由观念切入艺术研究,往往能透过表象形式“一超直入如来地”,带来深刻洞见,这种研究方式在艺术学界独树一帜。这部著作在艺术学界影响很大,也获得了诸多荣誉,可谓标志着作者的个人写作风格臻至成熟完备状态。
再有后来的《一花一世界》(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在体例上与《真水无香》如出一辙,也分上下编。上编谈传统艺术哲学中的一些基础问题,“量”“名”“全”“时”“境”“性”“美”“情”八个问题;下编则选了陶渊明、王维、白居易、苏轼、虞集、倪瓒、石涛、黄宾虹八位代表性文人,以八个观念透视八位人物的艺术呈现特点,讨论传统艺术中当下圆满体验哲学的发生问题。作者在该书的后记中曾谈到该书与《真水无香》《南画十六观》这三部书之间的关联:“近二十年来,我研究的领域主要是中国传统艺术观念,尝试通过一些核心问题,将艺术哲学的智慧与形式呈现的方式勾连起来。”
文人艺术里的思辨智慧
古人并非痴迷于“丑东西”,而是试图以“丑”来规避“美”的秩序,导入精神境界的追求,转向对意义层面的领会
《真水无香》尽管结构略显松散,但所谈问题较为集中,主要围绕重视天趣、超越人工问题而展开。细细读来,启发良多,大致如下:
第一,文人艺术表达方式的智慧性。通常来说,宗教、宫廷绘画具有很强的公共性,以教化为主要目的,在表达方式上需要更多地契合受众的一般认知,因此多以叙事性、视觉性为主。但文人画则主要是好友之间的雅赏,更多是寄托自身的情意或生命体悟,其表达方式有反叙事、反视觉的倾向。该书开篇就谈“从幻境入门”,所谓“幻”并非指一种虚假感觉的心理现象。传统哲学与艺术论中的“幻”,是一个关于存在是否真实的问题。作者以此观念解读八大山人《鱼鸟图》(上海博物馆藏),是卷左下方画一拳石,上面蹲两只小鸟闭目蜷缩,画卷右上则画一条略大的鱼。怪诞之处在于鱼似在天上飞,鸟反而位于下方。该如何解读?八大自题曰:“东海之鱼善化,其一曰黄雀,秋月为雀,冬化入海为鱼。其一曰青鸠,夏化为鸠,余月复入海为鱼。凡化鱼之雀皆以肫,以此证知漆园吏之所谓鲲化为鹏。”显然引用了庄子“鲲鹏互化”的思想。朱良志对此解读道:八大是在用艺术的方式,侧重从时间流动的角度,来强调物的存在是一个幻在,以此说明变化的不确定性和虚幻的本质。再如徐渭的《蕉石牡丹图》,画盛开的牡丹芭蕉,水墨渲染,氤氲流荡。牡丹为春季开放,芭蕉则夏季蓊郁,两者不可能同时盛开并置于同一画面,这是颠倒时序。徐渭自题曰:“牡丹雪里开亲见,芭蕉雪里王维擅”,又题“吾为造化小儿所苦”。对此,朱良志解道:“这件醉意中的放旷之作,与其说是酒醉,倒不如说是生命的沉醉。”人生就如一场戏,世界背后似有一只无情的手,翻云覆雨,颠倒东西。徐渭正是要跳出颠倒的世相,在酣然狂放之中,解脱性灵。这些图像如果从常识或科学的角度来看,似荒诞无稽,全无巴鼻,而这正是文人艺术的智慧性所在。
第二,形式与意义的张力。这主要来自中国艺术独特的美丑、天人观念。文人喜爱顽石、假山,甚至生出“怪石癖”,如米芾拜石的典故。从形式而言,怪石嶙峋,皱、漏、瘦、透、顽、朴,可谓“丑”得出奇,一点都不美。“扬州八怪”中的金农,其艺术格调冷逸,气氛阴沉,给人的感觉也是很“丑”。他的书法如排笔刷出来的,被称为“漆书”,造型扁平奇特,用笔戛戛独造,可谓“丑到极处”。他爱画梅花,没有华美绚烂的形式,又常自题为“败梅”“残煤秃管”。这种独特的审美特点应该如何理解?难道古人真是痴迷于“丑东西”吗?朱良志认为,文人艺术家将自己所画梅花视为黑煤一般丑陋,并非对丑的形式本身执迷,而是通过强调丑来突破美丑的观念,超越对美丑形式的关注。中国艺术要追求的是天趣。人工痕迹看起来美,但失之于雕琢、装饰。如何表现天趣?顽石正是脱略人工的天趣之象征。文人艺术家以不经人工雕琢的表面粗糙的形式——丑,来泯去人工的痕迹。可见,古人并非痴迷于“丑东西”,而是试图以“丑”来规避“美”的秩序,导入精神境界的追求,转向对意义层面的领会。
这种独特的美学观与庄子哲学有很深的渊源。庄子《德充符》篇,所举得道之人,如哀骀它、支离疏、申徒嘉等,都是一些长相丑陋、形体不全的人。朱良志谈道,庄子的意思绝不是主张欣赏丑的人体,而是“通过形神的反差,否定人们对形式的执着,突出人精神的圆融充盈,强调形式之外的‘德’‘神’才是决定生命价值的根本方面”。
第三,艺术与存在的关联。但就艺术来说,又不得不由人来完成,艺术毕竟不是哲学,哲学依靠语言辨析即可,艺术必须要有一定的形式规则,这是艺术成立的基础。艺术一方面要依赖规则,另一方面又要超越规则。因此,“强为之”的文人艺术家,借助“丑”的形式来打破“美的惯例”,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境界。这使得文人艺术的形式与意义之间有着巨大的张力,这种张力,蕴含着文人艺术的“人文意识”,显现出艺术家对人类“文明”的反思与警惕。
独特的“生命超越美学”
艺术形式亦是方便法门,人们循着艺术留下的“脚印”,找寻自身生命的存在逻辑,作品背后关联的是真实而鲜活的“此在”
回到本书的核心问题,如作者在引言中所说,即“从人工秩序中逃遁,复归于自然的秩序”,这是中国艺术的大文章。但需指出的是,书中所讨论的美丑、巧拙、真幻等并非一个艺术形式上的选择问题。作者反复申说,要超越形式。那么,超越形式之后的落脚点在哪里?不是落在抽象的概念中,而是落在生命的真实存在上。换句话说,艺术形式亦是方便法门,人们循着艺术留下的“脚印”,找寻自身生命的存在逻辑,作品背后关联的是真实而鲜活的“此在”。文人艺术家善于用“拙”,但是“拙,不是形式上的构造原则,而是生命存养之方”。它强调的是一种独立于机心之外的自然本真状态,这一思路可以说贯穿于作者整个学术脉络中。由《真水无香》这部书所承启的写作方式,经过作者长时段持续推进的思考沉淀,已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命超越美学”形态。
(作者系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