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卞芸璐

　　在国产剧的创作脉络中，国安题材是一个特殊的分支。更准确来说，它是两大类型创作的交汇点。

　　一是谍战剧。在这一大类创作中，按故事发生的年代背景不同，又可细划为谍战、反特、国安三个子类型。

　　二是警察剧。尽管国安、公安在现实中是两个不同系统，但两者的工作都涉及侦查、追捕、审讯等环节，且都具有纪律部队共有的职业特征。因此，在虚构叙事的提炼上有很大共通性。

　　正因为站在两大类型的交汇点，观众对国安剧的审美预期也是复合的。

　　看谍战剧，看的是奇技对决、生死暗战。看警察剧，看的是大案纪实、贴地飞行。到了国安剧这里，观众对故事神秘感和可信度的标准同时拉高。因此，如何让观众感到步步惊奇的同时还能脱口而出一句“真实”，一直是国安剧的创作难点。

　　近年来，随着国安题材创作管理与指导机制的成熟，《特工任务》《绝密较量》《真心英雄》等一批国安题材剧先后涌现，主题涉及反网络渗透、科研泄密侦查、军工科研成果保卫等国安重点工作领域。

国安剧《特工任务》《绝密较量》《真心英雄》海报。（图片源自豆瓣）

　　这些作品在奇观感的营造上表现不俗。但在现实素材脱敏之后，如何构建艺术真实感，仍有较大的探索空间。

　　不过，在近期热播的《交锋》中，我们看到了国安剧在奇观“尺度”与真实感之间平衡的一种新可能。

《交锋》海报。（图片源于豆瓣）

　　宏观政治背景的真实落地

　　一般来说，对所表现的案件以及涉及的地域、机构等会进行严格的脱敏处理，在剧作中对真实要素进行虚化、重组，是国安剧的创作惯例。这种脱敏与虚化，首先服务于国安题材创作的保密需要。

　　《交锋》的突破性在于，它在坚持严格保密的前提下，拓展了真实要素进入戏剧的空间。

　　其中，最突出的便是在剧作中宏观政治背景、地域指向的明确。作为首部还原“台海”二十余年隐蔽战线斗争的国安剧，它将上世纪90年代因李登辉当局的分裂活动导致两岸对峙升级的背景作为故事“发动机”，让部分台湾地名、机构名、两岸民间交流开放的社会情态等不涉密的现实要素，更直接地进入戏剧叙事。

　　剧中人物的身份选择、潜伏方式乃至情报活动的展开，都因此获得了明确的时代依据，而非悬置在一个抽象的敌我对抗之中。

　　《交锋》探出的这一步证明，至少对于严肃的现实主义国安剧创作而言，真实要素的艺术化处理已经有了更大的空间。

　　对情报系统“小环境”的真实刻绘

　　国安剧，顾名思义就是对情报系统有切中肯綮的了解和摹写。

　　虽然受限于题材的特殊性，它很难把具体的知识、技巧展现给观众看。但情报工作的常态与原则、动力和苦衷，组织的咬合与阻塞，都可以通过专业性与人性情感的结合呈现出来。

　　《交锋》对两岸情报系统的呈现就做到了这一点。

　　对于国安系统，《交锋》开篇便借新人培训、分组等情节，把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组织具体拆解开来。外勤、内勤各有分工，情报、监听、抓捕各有所司，内勤工作看似隐身幕后，却关乎整个系统的安全。有人是“矛”，有人是“盾”，不同岗位彼此咬合，才让这个庞大的系统得以运转。

　　值得注意的是，《交锋》还在国安系统内部明确了一条关于“信任”的准线。没有绝对证据，就不能轻易怀疑自己人。它既是纪律，也是组织关系得以维系的基础。同时在戏剧层面，也让何春晓对师父马憇近二十年的试探怀疑和内心挣扎，有了更充分的铺陈。

　　台湾情报系统则呈现出另一套关系动力机制。

　　上下级之间的钳制、执政党对情报部门的施压，以及部门之间的倾轧、猜忌与竞争，乃至骗取经费、捏造信息，都让情报工作始终笼罩在复杂的权力关系之中。那些威逼利诱、渗透大陆的手段，也不再只是谍战技巧，背后都有具体的利益驱动和政治逻辑。

　　如此一来，《交锋》中的两岸情报系统便不再是抽象的代号，而成为由具体的人、关系和组织动力构成的真实情境。对情报系统“小环境”合理的艺术化虚构与刻绘，同样是《交锋》真实感的重要源头。

　　对情报工作者处境与心境的真实描摹

　　在人物塑造上，国安剧最容易被观众审视的是主角情报技巧的专业性。这也是创作者常说的人物的“脚步声”。但在此基础上，人物要想真正深入人心，还得看他的处境和心境能否让人产生共情，也就是人物的“心跳声”。

　　《交锋》在人物塑造上，便在后一方面下了更多功夫。

　　比如，国安干警何春晓、锦兰，他们假扮成情侣，十多年如一日地投入到对台湾间谍林看山的监听工作中。从一个情报“新兵”成长为单位骨干。他们既要在外部关系中周旋应酬，又要复一日地等待、记录、判断和分析。高度紧绷的工作状态，不仅挤压了其个人的身份、生活，也严重透支了身体。

　　如此极端的处境，他们为何能无悔坚守？

　　《交锋》摹写了他们的信仰、职业追求和背靠背的信任。但在夜深人静时，他们也不乏矛盾、苦闷和自我怀疑。这种融通在日常化情节和台词中的复杂心绪，成为人物真实感的重要来源。

　　当然，《交锋》也并非一部没有遗憾的作品。国安题材越贴近当下，现实表达的难度越高。《交锋》横跨二十余年的故事线在进入21世纪10年代后，一定程度上出现了节奏失衡和人物反转失真的问题。比如，国安干警马憇身份的传奇化演绎，以及对台谍林看山私人情感的倾斜刻画，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人物的可信度。

　　但这些不足并不影响《交锋》的探索价值。它的重要意义在于，让更多经过艺术处理的现实要素进入国安叙事，并在实践中重新探寻了表达边界。而创作空间，正是在这样一次次有力的探索中逐步拓展开来。（卞芸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