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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 璐
几个月前,一篇短篇小说意外卷入了AI时代的一场“文字公案”。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作家贾米尔·纳齐尔凭借《林中之蛇》获得2026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加勒比地区奖。但小说刚在《格兰塔》发表时,互联网便有人从它反复出现的转折句式、密集奇异的比喻中闻出了“AI味”,AI检测软件Pangram直接给出“100%由AI生成”的判断。为此,《格兰塔》甚至询问Claude,试图让AI鉴别这篇小说是否出自AI。评奖委员会随后的调查则采取了最“原始”的办法,花了一个月去查验作者的草稿、笔记、创作记录和带时间戳的文档,最终认定作者并未使用AI写作。更有意思的是,这篇小说后来还从五个地区获奖作品中胜出,拿下了年度总奖。
如今,这样颇具荒诞感的风波与反转并不罕见。我曾把时下人们热衷于捕捉“AI味”的风气称为一场新型的文字“猎巫”。诚然,AI写作带来了一系列真实的伦理问题。轻信AI捏造的事实、把大段AI生成内容冒充个人原创、在有明确规范的领域隐瞒AI使用……如此种种当然需要清晰的责任边界。但追查文字的来路与评价文字的好坏,终究是两件事。“纯手工”从来不是质量免检标志;反之,借助过AI也并非一种原罪。
更何况,当我们急于从几个可疑的用词或者句式中辨认“AI味”时,往往还没来得及细看文章写得究竟怎么样,就已经给它下达了判决。
“AI味”是近几年才有的说法,那么,在它出现之前,我们又是靠什么评价一篇文章的?无非是看它是否有思想、有趣味、有文采,事实是不是可靠,内在有没有逻辑,材料能不能托住观点,表达是不是准确而有分寸。
早在十八世纪,休谟在《论趣味的标准》中就讨论过这个难题:审美感受虽然因人而异,对作品高下的评判却有一定的标准,而可靠的鉴赏力建立在健全的理解与细腻的感受之上,并在长期反复阅读、作品比较和摆脱偏见的过程中走向成熟。倘若文章写得不好,无论是概念悬在半空,还是情绪没有来由,抑或是描述过于周全、以至于抹掉了经验本有的毛边,笼统地指出这些问题还不够,我们需要认真考量上下文,反复咀嚼某一处的“别扭”究竟是漏洞还是别有用意,还要说清它到底为何不妥。这,才是评价。
今天,一个“AI味”把这些不同的问题一以概之归于同一种嫌疑。我们会数破折号,会找三段论,会对“不是……而是……”格外警觉,却未必还有耐心读完文章本身。
当然,用标签替代阅读的冲动并非AI时代的产物。一百年前,英国文学批评家I.A.理查兹曾做过一个著名实验。他把隐去作者姓名和写作年代的诗歌交给剑桥大学本科生阅读,要求他们仅基于眼前的文字本身做出自己的评价。结果发现,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读者,在面对熟悉的主题和情绪时,也常常来不及细看文字,便让固有的观念和态度抢先接管了理解,他把这种现象称为“套式反应”(stock response)。今天的“AI味”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套式反应”?它让我们误以为,只要掌握了几条识别套路,便拥有了评判文章的能力。殊不知,真正的判断源于套路的失效,源于我们不满足于给文字归类,而愿意探究它为何如此表达、究竟有何得失。
很多时候,鉴别“像不像AI”并不意味着眼光的敏锐,当它取代了对文章的具体分析,反而暴露出审美的缺席和判断力的衰减。2024年发表于《科学进展》的一项研究发现,得到AI构思帮助的写作者,其创作的短篇小说彼此之间变得更加相似。更值得警惕的是,表达的趋同还可能悄然塑造审美的趋同:当我们越来越急于打量外观是否可疑,越来越不愿走进内部、品味细微之处,也就越来越容易将常见的、符合自己预期的表达当作“好”的表达,从而逐渐丧失欣赏其他可能性的审美力。
而当这种审美惰性遇上对“AI味”的过度警惕,误判便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那些别出心裁、超出预期的文字,也会被轻率地扣上“AI味”的帽子。
一个真正有分辨力的读者,脑子里往往站着一位苛刻的编辑,他会不断提醒自己:这里俗了,那里虚了,这个比喻看似花哨却并不贴切,那段逻辑看似规整却没有实质推进。但这位编辑的苛刻,绝不是对某套熟悉的表达规范的固守。它既有能力识破看似漂亮的套话,也有耐心辨认初看并不漂亮的好文字;它不会轻易地把陌生的表达认定为作者的失手,而会仔细探究某个突兀的句子是否恰好道出了某个难以说清的经验,一种奇特的节奏是否暗含了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倘若每次遇到令自己“不适”的文字,都简单粗暴地归为有“AI味”,判断便停在了表层的“嗅觉”,没有进入文章,也没有给作者和读者留下讨论的余地。
那么,这位苛刻而不武断的编辑从哪里来?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曾提出“反思判断力”概念,这是一种无法完全依赖现成的普遍规则进行判断的能力,需要面对具体对象、在反复经验中寻找评判的尺度,再形成普遍的标准。这种“从特殊走向普遍”的判断力对审美经验尤为重要,就像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精神肌肉:见得太少,便容易把浮夸当成优美,把情绪高涨当成情感真挚,把价值观正确当成思想深刻;见得多了,便知道看起来“还不错”离真正的“好”究竟有多远,而“好”本身又是多么地丰富多元。
这也正是AI时代阅读经典变得愈发重要的原因。经典的价值不只是给我们储备几句可以复制粘贴的金句,更在于不断扩大一个人对于“好”的认识,不断提升一个人欣赏“好”的能力。经典的“好”从来不是预制品、也不是单一面孔,它们常常出人意料,也往往互不相像。读《庄子》,见过文字怎样天马行空,便知道想象力并不等于堆砌奇观;读《史记》,看到项羽的勇武、虚荣、天真与寡断同时出现在一席酒宴之间,便不容易再满足于把复杂人物压扁为一个性格标签;读《红楼梦》,会明白一个人的言语、神态、衣着乃至座次,都潜藏着幽微的等级秩序;读鲁迅,会懂得真正的锋利并不需要声嘶力竭、高喊口号;读李白,会发现文字竟可以飞起来;读杜甫,则看到语言也可以一寸寸沉到日常的最深处。放眼世界文学,莎士比亚让哈姆雷特迟疑了整整五幕,使我们明白人的矛盾性本身就可以构成深刻;简·奥斯丁用停不下来的拜访、一屋子的闲谈写透人情世故,让我们看到讽刺其实可以不露刀锋;卡夫卡让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却拒绝给读者一个安心的解释;伍尔夫把一个普通的日子写成意识的海洋;海明威则让没有表达出来的东西拥有最重的分量。一个人读得多了,未必能成为一个好作家,但起码会变成一个难以糊弄的读者;也唯有见识过千姿百态的“好”,才不会急于用惯性的尺度将新奇的写法拒之门外。
正因为经典有如此多样、复杂的“好”,它需要慢读,也值得一读再读。玛丽安娜·沃尔夫与米里特·巴尔齐莱曾撰文讨论“深度阅读”的重要性,将其概括为推动理解的一系列复杂心智活动,包括推理演绎、推断、类比、批判分析、反思与洞见等等。慢读,是为了给这些活动留下发生的时间,让自己的第一印象接受文字与理智的检验。而重读,则是让自己的判断经受时间的检验。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谈到,重读经典常会得到不亚于初读的新发现。书没有变,带着旧日记忆归来的读者却已不同:从前觉得惊艳的句子,也许渐渐显露出了夸饰;此前轻轻略过的一段沉默,此时却让人感到余味悠长。所谓的阅读品位就在这样的回看、比较和修正中生长,它不再是一己偏见或一时好恶,而成为一种能够解释、也经得起追问的经验和判断。
“AI味”或许的确有迹可循,但抓“AI味”不能代替我们真正的判断,死盯着“AI味”不放也只会让我们被AI牵着鼻子走。事实上,随着AI的快速迭代,它注定会越来越“博学”,读过的书比任何个人都多;也会越来越“聪明”,生成的文字更加精细、内容更加扎实。某种意义上,这是AI对人的“倒逼”:促使我们不断拓展自己的认知边界,不断提升自己的审美品位,不断锐化自己辨别优劣的能力。AI越会写,人越要认真地读,才能走在更前方、站在更高处。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