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帅斌

　　由徐兵编剧执导、腾讯视频出品的网剧《金色》近日上线播出。该剧集改编自古龙小说《大地飞鹰》，依托实景拍摄边陲大漠的粗粝质感、洞察幽微的人性刻画以及女性视角，为武侠类型剧集创新提供了新样本。

　　剧集保留了古龙叙事中常见的孤僻、落寞、豪爽等特性，对白延续古龙式诗性话语，简约克制，于留白与机锋中显露生存哲思。同时，也对原著做了大幅度改写。

　　时代背景进行了历史化处理。古龙作品大多无朝代背景，意在构筑传奇化的自由江湖。《金色》将背景锚定明朝初年，叙事空间集中于河西走廊的大漠荒镇、卫所与将军衙署。叙事主线由原著中小方、卜鹰等男性英雄对抗贾三爷的金手组织，改为女主角章路遥为章家镖局二十七口复仇，逐层揭开官匪勾结、阴谋掠夺黄金的真相。30万两黄金从江湖财宝变为前朝丞相王保保埋下的军费。由此，缥缈的江湖纷争被嵌入了历史的链条与盘根错节的地方空间。

　　原著中武功卓绝的男主角卜鹰则从大漠雄鹰，变为武艺平平、屡遭挫辱的底层执法者，成为一只“无法展翅的仆鹰”。新角色颠覆了以往影视作品中锦衣卫作为朝廷鹰犬的冷血暴力形象，正七品官阶虽低，却代表权威、正义与公道，也是章路遥唯一可引以为援的力量。两人之间理性克制的情谊使该剧在一众古装剧中别具一格。

　　近年来武侠IP改编主要分两条路径：以仙侠玄幻置换内核，或将江湖纳入朝堂权谋。《金色》既不渲染奇幻武功，也不铺陈精密权谋，而是借夺宝外壳，描摹一群身处特殊处境的俗世凡人，书写欲望、挣扎与反抗。

　　《金色》中“将军之死”被反复渲染为意义崩塌的恐怖事件。将军老病，游击将军哈秉忠感到一种“往后该如何活”的危机，遂有假将军之名寻宝杀人的阴谋。镇守陕甘的最高军事长官活成了边关士兵和百姓口中的“神”。他从未肉身登场，却借衙署牌匾下的黄金盔甲与诸角色的叙述而存在。实际上，功勋卓著的将军早已被害，尸骨掩埋于衙署后院的白沙之下，剧集由此完成了某种反讽。

　　“将军已死”的秘密流出引发“精神地震”。哈秉忠堕入邪魔，虞侯被欲望支配，铁浮屠的夺宝“任务”失去由头；曾不假思索说出“将军让我去死，我就去死”的年轻士兵小方至死都在问“为什么会这样”。

　　按《史记·游侠列传》“趋人之急，甚己之私”的标准，仆鹰是真正承接传统侠义精神的人物，剧集却赋予其谐谑人设：官阶低却“装腔作势”，屡战屡败又自不量力，古道热肠而敏感脆弱。副使虞侯这样的灰度人物塑造也如此，既写其城府阴郁，又嘲讽其附庸风雅。

　　将军埋骨之地的决战时刻，章路遥执意追忆父兄口中如神明般的将军，哈秉忠却只惦念黄金。章路遥发出叩问：“人总要选择信什么，你信什么？”这既是对反派的诘问，也是面向观众的精神质询。这是从个体内心寻找支点，面对欲望横流、价值失序，它肯定普通人在特殊境遇中主动持守的朴素的道义、正义、情谊、诚实等价值。章路遥抱着必死决心孤身反抗黑恶势力，仆鹰不惜性命也要为他人寻求公道，班查为友谊而献出生命。这些个体抗争虽微弱，却有动人的伦理力量。

　　《金色》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以兼容写实与写意的美学风格，传递武侠剧向内挖掘“人心即江湖”的精神意蕴。回望以往的武侠电影，《双旗镇刀客》偏冷峻粗粝的现实刻画，《东邪西毒》重诗意浪漫的内心求索。《金色》兼容二者，让遥远浪漫的江湖想象与充满束缚压迫的在地空间相交融。

　　在景别处理上，《金色》偏爱大远景，铺展河西走廊的苍茫地貌，将渺小人物置身天地之间，凸显个体在严酷环境下的脆弱；或逆光勾勒策马执戟的骑士轮廓，描摹天涯边塞的壮丽雄浑。内景则多用景深镜头，让人物常居画面深处，门框、纱幔等形成阻隔，制造疏离，暗示角色各怀心事、面具护身。暗调光影中，阳光透过窗棂切割空间，揭示人物内心的晦暗与善恶一念。副使虞侯一袭白袍立于幽暗衙署，薄纱被日光穿透，映照出他身处边陲却心念江南的精神撕裂。全剧高频使用俯、仰、倾斜等非常规视点镜头，以营造危机、迷乱的效果。色彩上，戈壁暖黄构成主调。“金色”作为核心意象是灼热的黄沙、毒辣的日头，也是将军的铠甲、边关的城堡。结尾处，仆鹰愉快地滚下沙丘，所过之处沙面闪出金色黄金，金色由是被揭示为历经试炼而守住的真诚品性，精神寓意由此升华。与暖黄相对，冷峻蓝色多用于夜场戏。如虞侯独立城墙的仰拍近景，背景是一片浓郁的深蓝，人物内心的孤寂与茫然由此晕染。剧中多次出现燃烧的篝火与深邃的星空，外化人物内心的矛盾挣扎。全剧以乌素海一抹绿意收尾，预示荒原尽头仍有精神家园可安顿心灵。

　　总体而言，《金色》是近年完成度较高的一部武侠作品，美学风格鲜明，精神意蕴深沉。它肯定虚无境遇中普通人主动选择的价值，也以兼容写实与写意的大漠影像拓展了武侠剧续写江湖的意象空间。但剧集仍有缺憾，如武打设计整体偏纪实，而班查与唐铮的对决却加入夸张特效；琴魔等配角缺少内嵌于情节的叙事功能；铁浮屠缺少沙漠枭雄的复杂气质；“鹰”的意象挖掘不充分等。

　　需要指出的是，武侠剧的侠义叙事不能仅停留在“信什么”的主体选择上，还需寻求与大叙事的重新连接——在个体信念与社会共同价值之间建立新的通路，使个体内心持守的道义转化为改变广阔历史现实的力量。这是《金色》的启示，也是当下武侠剧需完成的课题。（作者系《当代电视》编辑、艺术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