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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征宇
一句源自古罗马、在俄语中广为流传的谚语说:枪炮讲话时,缪斯陷入沉默。它道破了战争来临时,艺术被迫退后的冰冷现实。9月2日,在北京小西天艺术影院上映的2026年俄罗斯电影节影片《父亲》,让这句谚语化作故事的隐形骨架。观众在光影里重新读懂战争与艺术的关系。
影片伊始,就把带着斯拉夫民族基因的管弦乐力量融进了画面。不是铜管齐鸣催人热血上头,也没有靠密集的鼓点硬推情绪,而是把那种刻在俄罗斯人骨血里的厚重感,顺着西伯利亚广袤的原野一点点漫开。晨雾裹着森林,河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悠长细腻的弦乐不经意地贴着画面走。让人感到旋律底下藏着一股激荡人心的力量,像冻土下的河流,看不见奔涌,却一刻也没有丧失生命力。
故事发生在1942年德国入侵苏联后。西伯利亚老猎人加夫里尔·索博列夫(也译“索比诺夫”)得知儿子谢苗在前线失踪,第一时间自愿参了军,凭借过人的捕猎技巧,接手训练一支年轻的狙击小组。四名男女,都和他儿子差不多年纪。活泼可爱的姑娘娜斯佳很喜欢唱歌,以前在文艺汇演时曾登过台,别人都说她很有天赋,她希望战争能尽快结束,那时候她可以去当一名歌手。索博列夫刚加入小组的夜晚,娜斯佳在大家面前,踩着松软的草地,边跳舞边唱起了一首动听的歌:谁都知道咱们这儿的奇丽塔,她聪明又漂亮,脾气火爆又霸道。谁敢顶嘴就得遭殃,她从早到晚又唱又笑……当时的他们哪能料到,这会是娜斯佳这辈子最后一次歌唱。
22岁的英俊小伙廖尼亚,参战前是乐队的小号手。为了保家卫国,他不得不放下乐器拿起武器。他用通条(枪械保养的标准附件,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擦拭着枪膛,对索博列夫说,吹小号是个体力活,肺活量要和游泳运动员一样。唯恐对方不信,他用《阿依达》中的《凯旋进行曲》举例。原本擦枪的通条在他手里化作了指挥棒,嘴里模仿小号发出的“嘟嘟”声,进行曲雄壮坚定的旋律流畅地“嘟”了出来。看索博列夫不置可否,廖尼亚坚定地强调,我要在柏林的废墟上给他们吹奏这首进行曲。索博列夫思忖片刻说,你肯定能吹上,到时候我还要跳个舞。
也许有人对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的歌剧《阿依达》并不熟悉,它讲的故事发生在古埃及法老时期。埃塞俄比亚公主阿依达被俘为奴,却和埃及统帅拉达梅斯相爱。一边是两国交战的血海深仇,一边是夹在家国与爱人之间的两难,最终相爱的两个人选择一同赴死。全剧最有名的《凯旋进行曲》,原本是为埃及大军远征归来、在都城游行庆功写的段落。铜管齐鸣,军鼓震响,本该是万人空巷、举国欢呼的时刻,可歌剧的底色里早就藏好了结局——用战争换来的凯旋,要用牺牲来做代价。
影片此处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廖尼亚用通条擦枪的动作显得很是娴熟,这是他从前在乐团里积累的经验。因为演出结束后,小号手就要用清洁布缠在通条上,插进活塞筒内,上下拉动,清除内侧的水渍和污垢。同一双手,从前维护的是音乐,现在维护的是杀戮。影片没有把这个细节拍得很刻意,它只是很寻常地叙述,让观众反思。所谓“枪炮讲话时,缪斯陷入沉默”,不是艺术无可奈何退开了,是战争把同一个人,残酷地分成两个对立面。
随着战争的推进,狙击小组的成员接连殒命,只剩下娜斯佳与廖尼亚。两人参与一次狙击时,娜斯佳被德军狙击手的子弹打伤了脖子,裹着纱布躺在病床上的她,不但不能唱歌,连说话都成了一种奢望。影片最后,只有廖尼亚跟着部队打进了柏林,那里的街头到处是德军留下的头盔。他走过挂着“德意志银行”标牌的大楼,在一个德国摊贩的手里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二手小号,铜皮已经磨得发暗。他站在街头的废墟中,吹奏起《凯旋进行曲》,没有围着他的伙伴,没有掌声,只有孤零零的他。
很多战争片喜欢用激昂的音乐把故事结局推到高潮,仿佛只要号角一吹,所有牺牲都有了圆满落点。但《父亲》没有让管弦乐在最后推向激昂的顶点,反而让那支小号的声音在废墟里慢慢落下去,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这是本片最高明的地方,没有直接说战争有多残酷,它只告诉你,战争从你手里抢走的,看起来并没有多么宏大,但可能是你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就像站在柏林废墟里吹奏“凯旋曲”的廖尼亚,看似获得了胜利,事实上他失去了救命恩人,失去了爱情,他内心的伤痛,不是手里重新拿起小号,就能弥合的。
真正好的战争片,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反战。枪炮声里,不会有真正的凯旋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