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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曲韵竹
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到《黑神话:悟空》,中国流行文化产品在技术上实现里程碑式突破,似乎总是需要齐天大圣坐镇。如今,随着AIGC正式进入影视生产,这位最具文化辨识度的神话人物又成了主角。这一次,召唤他的创作者表现如何?
吃下第一口螃蟹
今年4月28日,由湖南卫视出品的AI长剧《后西游记》第一季“花果山篇”取得网络备案。芒果超媒董事长蔡怀军在接受采访时称:“这是国内首部上星AIGC长剧,也是‘广电21条’后首个执行‘边审边播、边改边播’的落地案例,它将验证人们对AI长剧的想象。”可以说,《后西游记》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超出作品本身的意义。
芒果手握自有AI创作平台“芒果灵创”,首发接入40+全域模型。依托此平台,《后西游记》沉淀了可以反复调用的109个角色资产和143个场景资产。它的确兑现了一切想象:总成本较同类S级真人剧降低至几分之一,从策划到上线的时间周期压缩了70%。主创团队仅用3个月就完成了16集内容,并于8月31日率先上线5集,拿下同时段省级卫视实时收视率第一的成绩。

《后西游记》核心数据。(数据源于海之星AI)
导演李东珅是这场AIGC影视革命中的激进派。AI降低了创作门槛,帮助他从纪录片导演丝滑转型为故事片导演,实现了他的故事片理想。降本增效加上创作门槛降低,AIGC正在为影视行业带来结构性改变。
那么,在生产方式上足够标新的《后西游记》,内容方面也同样新颖吗?
安全牌背后的创新惰性
目前,中国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AI视频生产试验场。支撑海量生产的是“点子”,即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创意,如“末世降临不当圣母”“我的饭店通古今”。抓人眼球的设定被反复拆解,随即被制作成数万个视频。中国科幻文学在发展初期也经历过类似的“点子”阶段,刘慈欣便是其中的代表。直到2006年《三体》开始连载,科幻题材才显现出另一个入口。
在创作领域,与“点子”相对的概念是“史诗”,前者追求创意的变体,后者要求世界能容纳足够多的人物、事件和意义。一个创作领域积累了足够多的点子,人们必然会想去建立更庞大的世界。《后西游记》的原著或许恰好合适,它有《西游记》作为前史,承继了世界观、人物谱系,还有对前作的再解释。

《后西游记》原著。(图片源于网络)
然而,当一种擅长快速处理点子的生产技术开始被用来处理神话史诗时,创作者该如何应对原著的纵深和秩序?
《后西游记》主创选择了一条保险的道路——升级流男频。
这是一张经过反复验证的、成熟的安全牌。从IP孵化层面看,它经得起各方的严密审视。升级流男频主角往往自带天命出生,随后被名门收养、获得真传,却从一开始不被期待。之后他再经历养亲死亡、闭关苦修、神兵认主、实战自证,才能被旁人认可。这一过程严格遵循着小人物逆袭记的底层逻辑。这便是《后西游记》前五集的大致剧情。

《后西游记》剧照。(图片源于芒果TV)
李东珅将《后西游记》定义为一个有关成长的故事,还为主角设计了战力升级系统。然而,孙悟空的核心故事本就不以战力和资源增减为线索,而是着眼于身份转换带来的心性变化。续书中,作为孙悟空后代的孙履真(被称为“齐天小圣”)也具有本能的骄傲。原著第39回中他说道:“佛虽说五蕴皆空,我却也一丝不挂;佛还要万劫修来,我只消立地便成。你去细想想,我哪儿不如佛?”
“一丝不挂”“立地便成”,看似写的是孙履真,实际上也彰显了作者对孙悟空的理解。因此,无论是大圣还是小圣,似乎都不太适合被套入“升级流”的体系。使用着最新生产力,却仍然沿着保险的类型化路径行走,是《后西游记》最令人遗憾的地方。
创作权回归,责任重新洗牌
传统影视受限于成本,难以保留剧本中与戏份长度不匹配的场景。而AIGC可以无限满足观众的好奇心,而令人好奇本身就是《西游记》重要的阅读体验之一。所有版本的真人影视都没能让观众真正进入那个奇诡的神魔世界,成本覆盖不了的细节都被舍弃了。点开《后西游记》时,观众决定付出200分钟,想要换取的不会是再看一遍传统影视就能拍出来的内容。该剧最受好评的片段,便是最能体现使用AIGC意义的一段:主角感应到大圣的记忆,获得第一视角,在极短时间内带领观众亲历大闹天宫、地府勾生死簿、被压五行山下等名场面,体验大圣本人的即时感受。
若要保留这种体验,并套用一个时下流行的商业化类型,《后西游记》或许更适合“无限流”的创作框架:重走灵山路,师徒每到一个国家就会进入新副本,认识新规则,又将其打破。副本内有新地图、国王、妖怪和任务,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
换个角度来看,“降本增效”之于创作端,带来的结构性改变本就是一体两面。因为各种现实成本不再作为主要障碍参与判断,所以责任关系进行了重新洗牌。随着创作权回归作者,AIGC影视把主创的个人兴趣与局限更直接地暴露出来,观众会将最终呈现的作品等同于主创的审美判断。因此,AIGC作品之间真正的较量,是谁做出了更有说服力的选择,而不是精修一个大家都早已熟悉的老套路。
器物考据之外的文化主体性
关于《后西游记》的争议主要围绕场景美学展开。有观众指出,剧中个别画面带有明显西方魔幻气质。导演对此并不认同,回应称每一帧画面都遵循中国古画视觉逻辑,所有道具都明确采用唐代样式。
如果只从器物考据来看,这种说法成立,但问题恰不在于器物。以青萝婆婆的葬礼为例:暴风雪中,猴群肃穆地抬着一艘覆满鲜花、承载遗体的船,将其缓缓推入大海。
中国传统文化中确有“乘舟而去”的死亡意象,但并未形成与这一画面对应的固定葬仪。相较之下,它更容易使人联想到北欧维京人的海上舟葬,以及欧洲浪漫主义美学中以鲜花覆盖遗体的视觉意象。
问题或许出在大模型的训练题库上。芒果AIGC创新内容总经理任旭曾提到:“训练题库完全基于芒果自有数字版权,涵盖湖南卫视与芒果TV双平台20多年的内容积淀,AI拆解内容时自然带有芒果的审美和制作逻辑。”
这意味着,即便前期人工绘制道具设定图时十分考究,严格遵循历史依据,但把它们组合起来的视觉语法仍然来自现代影视工业,其中必然包含各种成熟的类型片。若对语法缺少敏感度,就会在审片时出现疏漏。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后西游记》古偶仙侠剧式的运镜上,而且比场景设计更难察觉。
经过长期工业化生产,国产古偶仙侠剧已形成一套稳定的运镜方式:为了让人物始终处于最佳展示面,用摄影机运动代替人物走位;频繁使用慢动作,因为人物本身动作不足,便将一秒拉长成数秒;为了追求每个镜头都好看,牺牲空间连续性,人物上一秒在A处,下一秒已到达遥远的B处。总而言之,呈现出的不是人物在真实空间中的行动,而是人物在虚拟空间里所接受的摄影机展示。
将中式美学转化为大模型可复用的视觉语法体系,不仅事关技术迭代,更事关文化主体性。要改变这些问题,让“中国性”进入视觉生成权重,更需要考究的或许是古画的视觉组织方式,比如加入中国传统绘画中特有的、与西洋画焦点透视对立的散点透视,或者适当留白。除此之外,有意识地避开好莱坞式的“角色高光时刻”、古偶仙侠剧式的随时为截图服务的视觉逻辑,让画面偏离训练题库的平均审美也很重要。
《后西游记》是国产影视工业的一次重要尝试,它验证了AIGC长剧的生产可行性、成本可控性与播出安全性,这份勇气与成绩值得肯定,青涩与遗憾亦属难免。毕竟,即便是真人影视,想要做到价值内核、叙事逻辑、视觉语法三者兼备也绝非易事。既已验证了技术上能不能做成,下一步就看能不能做好。怎么使用AIGC,考验的是创作者的野心和文化自觉。(曲韵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