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友强

　　新版艺术教材走进中小学课堂的当下，一种双向的困惑正在校园里蔓延。一线音乐教师感慨教材的内容广度陡然增加，地方戏曲、域外经典、当代说唱一并纳入教学版图，不少人坦言需要边学边教，一时间难以适应全新的教学节奏。站在学生的立场，疑问同样存在：音乐课不计入升学评价，多数人将来也不会走上专业的音乐道路，如此丰富的教学内容，会不会挤占文化课的学习时间？

　　开学第一课，由此来到一个岔路口。是翻开教材、点开课件，循着既定的教学安排匆忙开启新课；还是暂时把课本放置一旁，静下心来和学生探讨一个本源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音乐课？

　　倘若这个问题得不到回应，往后的每一节音乐课堂，都将背负“无用”的偏见。教师的教学难免带着几分委屈，学生的学习也会流于敷衍，即便教材编排再丰富完备，最终也难以落到美育的实处。

　　谈论音乐教育的价值，不必一开始就搬出宏大的全人教育理念，不妨先从普通人最真切的生命体验谈起。很多学生把音乐课当作课业之余的放松，将音乐等同于听觉上的愉悦，这样的理解固然没错，却仅仅停留在起点。音乐首先作用于感官，为课业重压之下的学生，开辟了一条经由声音感知世界的通道。“悦耳”是音乐给予人的第一层馈赠，但音乐教育如果仅仅停留在取悦耳朵，便辜负了美育更深层的使命。

　　我们可以看到，新教材收录的音乐门类越来越多元，这背后藏着一条清晰的美育逻辑：音乐课的目标，从来不是教会学生演唱多少首曲目，而在于育耳——培育一双具备审美判断力的耳朵。时常有人发出疑问：教材增设戏曲、外国音乐、流行说唱，难道要让每一名学生都成为戏曲演员、声乐表演者？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编者将这些不同形态的音乐纳入课程，用意不在于培养专业的演唱者，而在于拓宽一代人听觉的边界。学生借此得以知晓，流行歌曲并不是声音世界的全部：传统戏曲中，沉淀着中国人独有的审美气韵；域外的音乐作品，承载着别样的文化情思；鲜活的说唱，则记录着当下时代的情绪脉搏。好的音乐教育，拒绝塑造一双只听得见单一风格的耳朵。如同语文课的宗旨不是培养作家，而是教会人阅读、思考与表达；音乐课的“育耳”，就是要引导学生辨别、体会、读懂多样的音乐之美，建立属于自己的审美坐标系。这件事，无关一纸试卷的分数，关乎一个人感知美的能力。

　　在“育耳”之上，乐教还有更高的追求，那便是育心。古人有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早已点出音乐对于人格养成的终极意义。音乐课从来不是课业的调剂、无关紧要的副科，而是完整人格培育当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一段音乐带来的感动、安宁、振奋与共情，终将会慢慢沉淀，塑造一个人看待周遭世界的方式。那些认为音乐课耽误学业的想法，本质上窄化了教育的本义：教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只是培养善于应试的个体，而是成就完整的人。一个拥有音乐审美能力的人，更容易于平凡日常之中捕捉诗意，在纷繁嘈杂的信息浪潮当中守住内心的节奏，拥有更强的共情与包容之心。这份收获，不会化作试卷之上的标准答案，却会沉淀为人一生的精神底色。

　　由此看来，新学期第一节音乐课，最有价值的选择，反而是暂时放下手中的教材。不必急于讲授演唱曲目，不必匆忙推进知识点的教学。不妨创造一场平等的对话：问问孩子们平日里偏爱怎样的音乐？在他们心中音乐意味着什么？音乐又是怎样参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把藏在心底的疑惑摊开，师生一同寻找答案，这本身就是一场最好的美育示范。

　　新教材内容繁多、难度提升，初衷绝非为师生设置门槛，而是想要为当代青少年搭建一条更为完备的音乐启蒙路径。启蒙之路的起点，在于精神的唤醒。我们需要让学生明白，音乐课不是迎接教学检查的摆设，也不是文化课之外多余的负担。它赠予人一双能够发现声音之美的耳朵，一颗丰盈通透的心灵，最终成全一个更加饱满的自我。

　　说到底，音乐教育这件事，从来不是先教手艺，再谈精神。它是先把一颗心唤醒了，才让技艺有了可以被安放的地方。就像种地，先得把土松开了，种子才扎得下去。课本再厚，曲目再多，都只是种子。能不能发芽，要看那第一课上，有没有把土松好。

　　将来某一天，这些学生会长大，会忘记绝大多数课堂上的细节。公式会淡，单词会模糊，但总有一个瞬间——也许是深夜归家的路上，也许是异乡的某个清晨——一段旋律忽然涌上来，鼻子一酸，心里一暖。那一刻，他们不会想起分数和排名，只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一间教室，有人曾认真地告诉过他们：音乐没什么用，但有“无用之大用”。这就是开学第一课要做的事。先立心，再授艺。心立住了，后面的每一课，都是水到渠成。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艺术批评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