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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家琦
2026年暑期,《欢迎来龙餐馆》与《奥德赛》这两部文化底色截然不同的影片,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殊途同归的和平呼唤。由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改编自同名荷马史诗的电影《奥德赛》,聚焦一位赢得不义之战的传统英雄的放逐之路,从战争发起者的角度反思战争之义;文牧野导演的现实主义剧情片《欢迎来龙餐馆》,以被动卷入战争的旁观者的视角,描摹战争双方里每一个具体的人。前者是西方英雄主义的自我谴责与道德叩问,后者则以一双“佛眼”平视人间,看到乱世下的众生苦难,并展望和平后的“天下大同”。
两部影片的文化背景、故事叙事全然不同,但提供了两种互补的视角,跳出了狭隘的胜负史观,看到战争的多面性、复杂性,最终指向全人类的永恒追求——和平,并将其引申到现代人的精神归宿。
《奥德赛》关键词——解构胜利、英雄自省
电影《奥德赛》的核心剧情围绕主角奥德修斯的战后救赎展开。他是赢得特洛伊战争的英雄人物,凭借智谋终结了漫长的战乱。但当这位英雄率兵返乡时,却遭遇重重劫难,不仅在战后经历了十年流浪,而且战友也七零八落,惨死途中。电影在讲完这一路的漂泊、孤独和痛苦之后,才用一个长镜头回忆起了那场战争。木马计攻城成功后,城中的男女老少惨遭屠戮,当奥德修斯走过血肉横飞的战场,看到无辜之人惨死脚下,雅典娜神像的头颅被一刀砍落,他的脚步是虚浮的,身体是摇晃的,眼神是迷茫的。他帮助主上赢得了胜利,但心中的信仰也随之彻底崩塌。至此,观众终于明白,不义之战带给胜利者的,并非无上荣光,而是深刻的恐惧以及无尽的伤痛。

《奥德赛》海报
诺兰的《奥德赛》弱化了原著中诸神的直接干预,将奥德修斯的漂泊从“神罚”改写为自我放逐、赎罪的煎熬。每当奥德修斯经受“胜利手段玷污灵魂”的拷问时,他目睹的死亡,成了多年的梦魇。他无法抵达的家乡,不单单指地理上的某个城邦,而是自觉不配回家的精神苦旅。古希腊人本主义的核心便是“认识你自己”,电影《奥德赛》将奥德修斯从传统史诗中智勇双全战胜神明的英雄,转变为一个褪去光环、伤痕累累、垂垂老矣的“人”,这一改编既承认了人的有限性,也重新确立了人的个体性。
这是一场从“神谕”到“人心”的叙事转向,是个体的觉醒,是对西方英雄主义的反思、怀疑甚至批判。电影中,奥德修斯不再是脸谱化的英雄、神的棋子,意味着人类个体不是某种主义的盲目附庸。近代西方人文精神的特征之一,正是理性的怀疑与对自身的批判性审视。奥德修斯并没有自欺欺人,作为战争的发起者,他反复内省,深感不义之战胜利后的虚无,最终在选择自我放逐、终身赎罪后,才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电影《奥德赛》不仅为深陷精神困境的人描绘了一段自我救赎之旅,还透过个体英雄的视角,完成了对战争意义的解构,同时提出对现实世界的警示。电影发人深省,在影片中构建了一种“宙斯的法则”,即古希腊世界中的宾主之道与道德规则,奥德修斯及其士兵就是因为亵渎神明、触犯法则从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宙斯的法则”何尝不是一种国际秩序?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一旦主要大国为了短期利益抛弃契约精神,守不住最基本的人道底线,那么没有任何人能安全“回家”。而这种警示的声音,便是对和平的高声呼唤。
《欢迎来龙餐馆》关键词——“好好吃饭”、悲悯众生
与《奥德赛》的宏大史诗风格不同,导演文牧野在《欢迎来龙餐馆》中延续了他擅长的“小人物史诗”叙事方式,将镜头扎根现实生活,以微观视角铺展出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底色。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影片聚焦21世纪初一个中国普通百姓的海外生存故事:厨艺高超的厨师徐福和搭档马俊生将龙餐馆经营成乱世中的一方净土,这里不问阵营、不聊政治,平民与政客、士兵与孩童、交战双方,都能暂时放下枪炮,好好吃一顿饭。但战争是残酷的,这里的太平终究是假象。影片借徐福的目光,深入底层,看遍战争中的众生相。他不仅看见了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嗜血残暴的军队将领,也看到侵略者中有被迫参战、满心惶恐、客死他乡的士兵,被侵略者中也有为复仇罔顾他者生命的极端分子。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每个个体都被战争裹挟,被霸权侵略,在善与恶之间进退两难。
亲历生灵涂炭、痛失挚友后,徐福完成了彻底的蜕变,他散尽在战争中获得的全部财富,冒着生命危险护送难民儿童逃离。在徐福影响下,一个差点被恐怖分子利用的孩子最终成为了一名认真做饭的厨师,在战乱中留下一方安稳的餐桌。这是呈现影片核心信念最有力的一笔:“好好吃饭,世界和平。”
通过对安稳日常生活的追求,来表达对世界和平的向往,宏大的政治理想被拆解成一口锅、一碗汤、一盘烩饭。当所有人来到龙餐馆时,都可以不问敌友,好好吃饭。这何尝不是理想世界、大同社会的一个缩影呢?徐福最后的转变,是一种对群体共生的追求,这超越了民族与国家的限制,呈现出一种普世的悲悯。而那个因为徐福成为厨师的孩子,继续在龙餐馆下厨,延续着餐馆里小小的“大同”,流淌着宽厚、包容的东方哲学。
东西方叙事源于文化分野,亦交织于人类共同理想
两种叙事视角与两种民族思想,深深植根于各自的文明发源处,又在追求真善美的人类共识中彼此交汇。
西方思想诞生于海洋文明。航海民族生长在零散的陆地、破碎的地形与变幻莫测的风浪中,强调个体依靠智慧与冒险精神寻找生存空间,比东方哲学更重视个性彰显。东方哲学诞生于陆地文明,人们生于广袤的土地,无需冒险远航面对未知,需要通过稳定的群体协作与代际传承,才能在“靠天吃饭”的农耕时代繁衍生息。中国哲学虽然也有个体道义的高张,但比起西方思想,更加强调群体和谐,人们无需通过侵略获取生存资源,而是安土重迁,依赖“共在”与“延续”。
在以荷马史诗为代表的西方传统战争叙事中,英雄只听从神谕和本能,崇尚个人荣耀,占领生存资源,这是他们在原始生存本能驱使下被推崇的价值观。随着认知层级的递进,西方文明发展出理性思辨与批判精神,来约束原始力量;当苏格拉底道出那句“认识你自己”,并在启蒙运动中被推向极致,每个普通人都被赋予了独特性,个体意识开始觉醒。电影《奥德赛》就是以理性思辨与个体自省实现了对传统西方战争叙事的颠覆。当个体良知与集体荣誉产生冲突时,主人公不惜自我放逐,对抗世俗价值的绑架,完成精神层面的自我救赎。当人们带着理性思考去看待战争,便能从中获得深刻的警示。
中国哲学中的理想社会一直是和睦的,《礼记》中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徐福在战火里守护一方和平餐桌,正是“天下大同”这一集体共生理念的缩影,展现出东方独有的集体悲悯与人间大义。影片全程以局外人的身份平视战争双方,所谓“佛眼观世间”,一方面看到被迫施暴者背后的无奈,另外也看到正义旗号背后的贪婪,跳出了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看到战乱之下“众生皆苦”。此时再喊一句“好好吃饭”,平白朴素的心愿,却有千钧之力。
尽管《奥德赛》与《欢迎来龙餐馆》两部电影的叙事视角、表达逻辑、文化内核截然不同,却因一致的人类共识,实现了东西方两种文明心愿的殊途同归。《奥德赛》以胜利者的自省证明,战争的胜利是虚妄的,依靠杀戮换来的荣耀终将成为困住自身的枷锁。《欢迎来龙餐馆》则以旁观者视角看到,枪炮无眼,战争是无差别的苦难,一旦开战,双方都会成为受害者。
当然,任何单一视角都难以描述战争的复杂。电影《奥德赛》仅关注胜利英雄,缺乏其他个体的声音,被屠戮的受害者也只沦为英雄自省的背景板,并未直接展示战争的残酷。《欢迎来龙餐馆》虽悲悯众生,却没有郑重地追问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战争的政治根源是什么。两部电影各有不足,却十分巧合地进行了互补。当然,我们无需在某一次文艺创作中追求全视角叙事,每一个视角,每一种声音,都是重要的表达。
当今世界,暴力与冲突从未彻底消散,无论是英雄内省,寻找精神归宿,还是百姓求安,好好吃一顿饭,本质上都是对暴力的抗议,对和平的呼唤。东西方两种反战叙事都可以追溯其文化根源,看到他们对战争的态度,理解不同民族的精神内核,寻找对真善美的共同向往,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具有充分的现实意义。
(作者系编剧、影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