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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商
2026年是画家关良逝世40周年,浙江美术馆举办了“戏写——关良的艺术世界”展。这位出生于20世纪伊始(1900年)的画家,从油画起步,却一生以戏入画,扎根中国艺术精神,在中西艺术交融的时代浪潮里自成一格。
以戏入画
在19世纪及以前,中国戏曲极少以绘画艺术的形式传播于世。直到20世纪初期和中期,关良创作了大量中国戏曲题材绘画(主要是单人及双人像),才让这些舞台上的立体人物形象走到纸上。
在中国古代,戏曲艺术家们——或是乐户,或是艺人——游走在宫廷、祭坛、教坊、市井之间,他们舞动身体,唱咏文辞。在大部分时间和场景里,这些戏曲作品都与“精英正典”无关,然而艺术家们在夹缝和制约中,却将戏曲打造为一种高度融合的艺术,融身体、仪式、公共生活、音乐、故事于一体。到了关良生活的年代,戏曲已经脱离了早期的社会处境,开始文本化、文人化,在风云际会中,由一批演员、文人推至如火如荼的文化阶序。而关良从那些标志性的唱、念、做、打中,提取出了色彩与风姿。

《大闹天宫》 关良 1979年
如果称关良在纸本、绢本上复兴了中国古代戏曲,他一定不愿领受这一说法。在关良之外,抗战以前,有不少中国艺术家也选择了戏曲主题,他们的形式策略各有不同,比如林风眠的作品《宝莲灯》,注重色彩与形体的势;丁衍庸的作品《世界小剧场》,注重色块与线条;高马得的作品《拜月记》,注重意境的再生;丁立人的作品《孙悟空三盗芭蕉扇》,注重以结构统摄画面。虽如此,包括上述艺术家在内的大部分艺术家,却并未全情地将戏曲作为自己绘画的核心主题,更何况将其作为人生主题。关良除外。
艺术的自律
自20世纪20年代,关良以生涯的尺度,日复一日地坚持创作中国戏曲人物,且主要是双人物。孙悟空与白骨精、霸王与虞姬等双人物,既意味着关良对戏曲主题的服膺,也意味着或双生关系或冲突场景,这是关良为自己青睐的艺术提炼出来的关键。关良的诉求,并不等同于全球化以后的规模生产的艺术样式,也不同于流行于世的印象派或者表现主义作品。在我看来,关良的选择关乎某种艺术的自律。
关良追求的艺术自律,是在似与不似之间的广阔地带,去形成一种个人化的风格。基于此,关良主动降低技术在画面中的可见性,使笔墨、造型、色彩退居二线,成为表现人物与世界的媒介。这造就了一种别样的图像效果:在粗犷中流露着稚真,而在稚真中又袒露着古朴。作于1935年的《两樵》就是一个典型。它描绘的并非印象派般的、景观化的面具,在对形象的塑造中,艺术家本身成为形象的一分子,而不仅是事物与观念的创造者。
抗日战争以前,几代从事绘画的中国艺术家,常被置于形式与西化的框架下来讨论,谈拿来,谈体用。然而,在我看来,此类讨论常常将知识(艺术史)、方法(技巧)与作品(形式)混为一谈,也常常模糊个人与时代的界限。更好的说法是,在20世纪20年代至50年代,关于知识,在其时的社会思潮下,已成为文艺人士的常识和自觉,而关于方法,又更合宜和便利地组织了其技术与目的,最终,作品自然地被创造着,传播着。倘若仅考虑作品,忽略方法与知识,就是空谈。
理解关良的关键,并不在于形式。创作于1944年的《游龙戏凤》,是关良少有的描绘侧影的作品。关良运用游墨,将墨线与墨块轻敷在册页上,造就了一种别样的沙砾感,而非西方油画典型的朦胧感。正是这种沙砾感,成就了关良汉俑般的古朴美学。
不变中的变化
也许由于长期处于剧烈的社会变革中,关良虽始终未离开戏曲主题和古朴美学,且未剧烈改动笔墨、色彩与形体,但其对形式与美学的组织却几度更改。我粗略地总结为四个时期:原生主义时期(1922—1939年),此时期,关良主要从事自觉的观察、实践、革新;共生时期(1940—1957年),主要从事与文人、艺术家、戏曲演员的互助与协作;复古主义(1958—1973年),主要从事对具体的传统的沿用;改良(1973—1986年),主要从事自我教育与革新。
几乎在古朴美学达到最顶峰的时期,关良开始进入、运用中国画。关良对中国画的运用,达不到改良中国画的程度,但也并非完全遵循中国画的形制。关良将中国画的美感、韵味与笔法,作为纹理样式,统一到现代艺术的尺度与框架之内。
区别于典型的现代主义绘画,也区别于以林风眠为代表的中西合璧的画作,关良别开了一种中国风的现代绘画。那些被泛化、神化的中国精神,仿佛被关良驯化为可感、可触、可变的线与面。五十年后回看,它们反而更为怡人。只可惜,关良不少作品仍在试验阶段,加之受局势影响,策略与图像几度调整,再者,主题与样式分散,方法与风格未完全形成。

《武松打虎》 关良 1973年
作于1973年的《武松打虎》,是关良在转折期的一件杰作。此后,关良的戏曲画愈发呈现出一种务实的图像,一如他作为务实的番禺人,那便是:人物板正、色调日常、墨线闭合、色块充满、姿势梗直、情意淡漠。这位自律的人,平静地接纳了时代的一切,进而接受了自己的未来归宿。
孙大圣(孙悟空)与钟判官(钟馗)——一个骄纵至极,一个趋从至极;一个掀天揭地,一个清天净地——双双成为关良晚年最喜好绘写的人物。关良与孙大圣、钟判官,同是孤独者、改造者,也同是神通者、宿命者。这其中,孙大圣更接近关良艺术的理想,钟判官更接近关良人生的理想。

《钟馗图》 关良 1976年
在那些迟缓的身姿、怒怨的目光下,流露出的分明是对世间的留恋。那些对诀别场景的反复绘写,既像是对戏曲演出的直播,又像是对社会纷扰的转写。这也许表示着关良在数十年的艺术生涯中,缺乏根本的信心。因而,关良持续倾注于戏曲题材,以及在收缩知识之后,再度收缩方法。《孙悟空》(20世纪70年代)、《今日欢呼孙大圣》(1977年),一卧一立,昭示着关良新的整体形象的诞生。而由它们分化出的诸多人物,在1990年前后一两代年轻艺术家的人物画作品中,得到了延续与发展。
(图源/浙江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