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菲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小说，在有限的篇幅内，将个体生命经验置于广阔的时代背景与社会结构中，建立起文学与人民、历史、现实的深刻联结，从不同侧面呈现出“大文学观”所强调的精神向度。

　　“人”的生活向新时代敞开

　　经由这些获奖作品，我们可以看到作家对“生活”理解的新变。这里的“生活”是个人生活与时代生活、家庭生活与社会生活相互交织的整体性存在。文学对“人”的书写，同时成为对时代的书写；对一个人命运的追问，也必然通向对一个时代精神结构的辨认。

　　在储福金《不知》中，一张棋盘，不同的解式，成为时代发展的注脚。知与未知、理想与现实，在方源和袁方的生命轨迹中交错展开。储福金使社会之变渗入人物的记忆、选择与情感之中，以个体经验联通社会变迁，在时代的棋局中完成对一代人精神历程的文学见证。由此可见，书写生活之“大”，并不是以宏大叙事取代个体经验，而是在个体生命的具体经验中发现时代的存在，使个人命运与社会历史形成相互解释的关系。

　　在肖克凡《父亲和雕像》、哲贵《彼此》、胡性能《猛犸象》中，更进一步将“人”的生活放大至某一职业群体、某一户家庭。《父亲和雕像》将笔触伸向旧时光里的老工人，从李玉福拒评劳模到吐露其中真正的原因，数十年的时光在一个人的挣扎、愧悔、坚持里倏忽而过，而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也影响着这一家一户、一厂一地。哲贵《彼此》则以一个普通家庭为切口，深入当下生活中父辈与子辈的代际矛盾。“在彼不在此，在此不在彼”所揭示的，正是现代家庭中彼此相连又彼此分离的复杂关系。所谓“生活”，并不是抽象的社会概念，而是落实在人的饮食起居、伦理关系和情感选择之中的具体存在。在《猛犸象》中，胡性能将生活抛掷到“你必须回答你在面对什么”的境地中。从1983年到2016年，许东生的生活有欢笑、有歌唱，也有对公义的追求，与世俗的抗争。胡性能将生活与时代紧紧绑定，重新追问理想、正义、尊严等精神价值在当代社会中的位置。

　　“人”的空间向交界地延伸

　　无论是进城、返乡，还是城镇之间的迁居、城市之间的流动，人的移动不仅意味着地理位置的变化，也意味着生活方式、身份认同、情感结构乃至价值观念的重新调整。从获奖小说可以看到当下文学的空间聚焦日渐多元，从城乡交界处，到边地山区、海边城镇，“人”不断在迁徙与安居之间重新回答“生活究竟应当如何展开”的问题。

　　在当下乡村城镇化的社会转型中，人在城乡之间的往返成为新时代文学空间实践的主题之一。在何玉茹《她和她的麦子》中，城乡交界之处的一处小院是丁老师认定的“疗伤之地”，“我希望一开房门就看到一片麦田”，麦浪千重，依依炊烟，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一首田园牧歌。何玉茹赋予城乡交界地带以疗愈、休养的精神功能，强调人能够在劳动、在与自然的相处中重获宁静，抵抗焦虑。在班宇《漫长的季节》中，海滩、人群以及不断变化的生活场共同构成一种“缝隙空间”：人物始终处于移动中，却很难真正抵达稳定的精神位置。“我”不得不在缝隙里穿行，想好好照顾母亲，却又总想逃离日常的循环；想和彭彭、丁满、闵晓河建立更多的情感联结，却又总是得不到“满足”的答案。“漫长”指涉的并不是时间刻度上的长短，而是“响指共鸣的一瞬”，是生存空间的错位和挤压中“人们无法抵达之处”。在被挤压的困境中人可不可以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迁居寻得内心的安定？罗伟章的《屋檐》给出了答案：唯有心与心之间的联结能让人跃出空间之外，无论在何处都能找到立锥之地。

　　“人”的情感向难言处沉潜

　　获奖小说持续探察当代社会转型、都市生活以及乡土变迁中人的精神结构与情感结构的变化，为人世间那些不容易被看见、难以言说的生命经验建立新的表达方式。

　　全勇先的《秘密》为散落在历史现场的碎片补遗。“世界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有答案的世界就不是人间”，宏大的历史中，那些未曾进入正式历史记录的情感经验可能永远沉默，文学所承担的恰恰是为这沉默赋形。在全勇先笔下，纪德荣舍生取义的牺牲、隐姓埋名的遗憾以及普通人的情感选择重新获得被理解和被言说的可能。林那北在《阳关三叠》中通过有生理缺陷的阿庆的视角，去探查周围人心灵的缺口。林那北在平淡如水的叙事中逐一修补人们的缺憾。琴声擦去了旧日的阴霾，擦亮了情义激荡、诗意摇荡的日子。艾玛的《序曲》诉说了一个“我们应该被看见”的故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这一朴素的表达因此具有超越个体故事的伦理意义。艾玛将那些很少被大众注意到的人写进故事里，使他们不再只是社会统计学意义上的边缘群体，而成为拥有复杂情感、具体欲望与精神尊严的完整的人。

　　在获奖小说中，历史与现实、城市与乡村、科技与人文相互交织，展现出文学与经济、社会、大众和多元文化之间的紧密互动，映射出试图总体性把握时代的“大文学”意识，以及建立起与现实深刻关系的诸多努力。作家们以细致的观察捕捉大众情感结构与伦理秩序的变化，让那些沉默的、容易被忽略的个体被看见、被感知、被关怀，在文学的篇章里获得安放与升华。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