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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拓 璐
作为喜剧续作的《年会不能停!2》设置了一对天选“牛马”组合刘奔与马杰,故事让二人在一次次“读档重来”中尝试勤奋工作、讨好领导、经营关系乃至正面反抗,将职场晋升转化成一场可以反复试错的闯关游戏。从努力工作、争取业绩,到送礼、站队、掌握领导隐私,再到索性“躺平”,二人在循环中验证着不同的晋升路径,也串联起抢功、酒桌文化、女性晋升困境、关系户空降等职场乱象。这种“无限流+职场”的类型嫁接与高概念设定带来了快节奏和游戏化的爽感。然而,与第一部相比,可以看到无限流为职场讽刺提供了一个新鲜的外壳,却没有帮助故事走向更深入的思考。

一部喜剧的成功与否不只看它设置了多少包袱,而要看它为何而笑。真正有力量的喜剧,并不是单纯让人物出丑,而是设定了某种看似荒唐实则根植于现实的规则,使得平时被遮蔽的“不公”以滑稽的方式显形。
错位是喜剧最常见的发生机制之一,其往往具有结构上的必然性:表面看似荒唐的结果,其实正是现实规则不断运行的产物。它首先令人发笑,随后又使人意识到,这件事虽然荒谬,却完全有可能发生。此时,错位便从一种情节技巧转化为对现实机制的揭示。
“年会”第一部的成功正是建立在这种“偶然形式之下的必然结构”上,第一部因高管醉酒将基层钳工的年会报名材料与人事调任材料混淆,阴差阳错被调入了集团总部,这是一场偶然事件,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荒谬事件却具有现实逻辑。因为集团总部职场已经从内部腐烂,所有人都在规避风险、维护职位、揣摩领导,这些局部的理性选择叠加起来,最终造成组织整体的非理性,胡建林居然真的能在职场里混得风生水起。喜剧机制、人物命运与制度讽刺由此形成了高度统一,这正是《钦差大臣》式喜剧的现代变体。错位人物并不只是制造笑料的工具,而是一块被投入组织系统的试纸,试出了职场的黑暗角落。
《年会2》没有简单复制前作的套路,而是试图借助时间循环探索新的喜剧机制。在这一设定中,刘奔与马杰只要有人离职或被辞退,时间便会回到起点,二人携带上个循环中的记忆反复尝试不同的晋升路径。无限循环既可以被解释为打工人日复一日、无法逃离的生存隐喻,也可以对应职场中“努力—受挫—重新开始”的往复轮回。影片还借“三味蒸伙”、太上老君等意象将公司塑造成反复淬炼人的“炼丹炉”,强化了职场对人的规训感。
然而,影片的循环设定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职场结构的深层运作机制,但更多地将循环机制作为人物反复试错的叙事工具。例如,最初竞争主管职位时,刘奔相信业绩能够换来晋升,结果却因“升了职谁来干活”而失去机会;业绩同样出色的女同事又因流言蜚语被排除在晋级名单外,最终升职的反而是更懂得讨好领导的人。影片由此揭示了“能力”与“晋升”之间的错位,但这一错位在现实的职场中并非常态,也非必然,现实职场晋升的评判因素通常更为复杂,这使得故事的可信度被大大降低。
如果要让无限流真正与职场主题形成同构,那么无论人物如何调整策略,他们最终面对的都是不断再生的权力关系、组织惯性与利益逻辑,循环这一机制才能成为资本世界中劳动异化和权力再生产的可视化表达,即便能够实现无限循环,最后仍难以挣脱职场规则这张大网。
但影片更多展示的,却是人物如何借助反复重来的机会寻找规则的漏洞。影片看似把职场困境推向了极端,实际上却悄然改变了问题的性质。原本可以用来表现“系统为何不断制造相似困境”的循环机制,在相当程度上被转化成了“人物如何找到正确攻略”的游戏机制。于是,失败可以被重置,人物可以冲撞领导、试验关系、改变路线,因为错误不再具有真正的后果。而对于生活在现实职场中的观众而言,最沉重的恰恰是人生不能存档,职场上的一次错误选择就有可能改变家庭生活。当影片用无限重复的机制来消解这种不可逆性时,职场反抗某种程度上由艰难选择变成爽文实验,脱离了现实情感支撑的“职场”宛如海市蜃楼。
第一部中的人物未必都是纯粹的恶人——帮忙隐瞒胡建林身份的打工人是责任机制的受害者,管理者也因又蠢又坏显得可笑,但他们都在执行一种“趋利避害”的组织理性,这也使得批判更具穿透力。第二部虽然展现了更多的职场弊病,但当这些弊病被组织成闯关障碍时,批判却停留在了现象罗列上。
第一部的观众是在情节推进中,逐渐发现即使有“草包”混入,组织依旧能够正常运转才是最大的荒诞,第二部则常常先亮出一个观众熟悉的职场痛点,再用夸张表演和循环变化加以验证,让观众获得“果然如此”的共鸣。前者的笑声里包含着认知层面的震撼,后者更多提供情绪上的宣泄。喜剧的“高级感”,并不意味着拒绝通俗、爽感或奇幻叙事,而是形式本身能否承载内容的重量,时间循环本来可以成为表现职场异化的有力形式。但只有当形式成为现实逻辑的一部分时,笑声才能在宣泄之外留下真正的刺痛感。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