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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 健
由德斯汀·丹尼尔·克雷顿执导、汤姆·霍兰德主演的《蜘蛛侠:崭新之日》,承接《蜘蛛侠:英雄无归》的结局,将故事设置在“遗忘咒”生效四年之后——全世界都忘记了彼得·帕克,他失去挚友、爱人与亲人的陪伴,只能以全职蜘蛛侠的身份在纽约街头独自战斗。作为汤姆·霍兰德版蜘蛛侠新三部曲的开篇,这本应是漫威电影宇宙重新校准人物尺度、修复叙事秩序的一次重要机会。然而令人遗憾的是,145分钟的《崭新之日》虽然塞入了身体异变、浩克失控、惩罚者介入、琴·葛蕾追查姐姐萨拉死亡真相、损害控制局秘密实验以及MJ与内德记忆松动等大量情节,却依然没有留下一个足以概括整部电影的核心场景。它不是没有故事,而是故事太多;不是缺乏冲突,而是每一场冲突都在为不同的系列任务服务,最终使彼得·帕克再次沦为漫威宇宙扩建工程中的叙事角色。

《蜘蛛侠:英雄无归》海报
《英雄无归》曾经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替“荷兰弟”版蜘蛛侠卸下了全部外部装置。钢铁侠留下的技术遗产、复仇者联盟的身份光环、MJ与内德组成的校园共同体,都在那场遗忘咒中被彻底清除。由此,《崭新之日》本应重新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当所有人都忘记彼得·帕克之后,蜘蛛侠为何仍要存在?一个没有组织、没有亲友、没有社会身份的年轻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与英雄责任之间重新建立联系?这才是“崭新之日”真正应该面对的叙事起点。
影片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彼得在四年间将全部生命压缩成蜘蛛侠的职责,日益沉重的压力最终侵入肉体,造成蜘蛛基因二次异变。力量增强、有机蛛丝出现、感官和攻击性逐渐失控,这一设定本可以把彼得的精神创伤转化为可见的身体叙事:当一个人不再被允许拥有普通人的生活,不再接受他人的陪伴与爱时,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可能从道德信条异化为一种自我惩罚。可惜的是,影片没有沿着这条路径深入下去,而是迅速引入抑制器、班纳博士和浩克暴走等,把身体危机重新解释为一个等待技术解决的超能力故障。一个关于创伤如何重塑身体与人格的故事,最终被降格为“如何控制新能力”的类型化程序。
琴·葛蕾与彼得之间的镜像关系,也同样未能深入展开。琴为了寻找死于损害控制局实验的姐姐萨拉,不断侵入他人意识;彼得则在失去梅姨、MJ与内德之后,把痛苦转化为无休止的街头行动。两个人都因亲人离去而深陷孤独,也都具备足以对无辜者造成伤害的能力。区别只在于,彼得试图把痛苦变成守护他人的责任,琴却一度把痛苦变成报复世界的许可证。影片高潮部分,彼得没有以暴力压服琴,而是允许她进入自己的记忆,在梅姨留下的精神空间里重新理解爱与责任。就蜘蛛侠的人物伦理而言,这个选择是成立的:英雄主义并不只是战胜敌人的能力,更是在拥有暴力优势时,仍然拒绝把一个受伤的人简化为敌人。
但这一场戏的情感力量,主要来自观众对梅姨以及前作的记忆,而不是《崭新之日》自身的情感积累。琴既要成为彼得的创伤镜像,又要揭开损害控制局的秘密,还必须为变种人和X战警进入MCU打开通道。于是,在当前电影中,她的悲剧尚未得到充分展开,就已被赋予下一阶段宇宙工程的功能。看似是表现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物,实质上却又是一张通往未来项目的入场券。
惩罚者与浩克也没有摆脱这种工具化命运。惩罚者本应把蜘蛛侠的“不杀”原则逼到最极致的边缘:当制度本身制造受害者时,当作恶者仍然能够逃脱惩罚时,以暴制暴是否具有某种现实诱惑力?然而,影片并未让两种正义观念形成持续而尖锐的冲突,只是在结尾让惩罚者开枪、彼得挡枪,以一次立场明确的动作完成伦理表态。浩克既是彼得向外求助的对象,也是其身体失控的放大镜。但从退化、暴走到平复,他更多承担了一场高规格联动动作戏的功能。人物之间并不缺少概念上的对应,缺少的是足以使这些对应转化为戏剧关系的时间和耐心。
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到,《蜘蛛侠:崭新之日》仍未突破MCU第四阶段以来最严重的结构性硬伤:一部电影既要完成单片叙事,又要承接上一部作品的后果;既要照顾来自剧集的角色,又要引入新的英雄谱系;既要让普通观众独立理解,又要用漫画梗、旧角色和彩蛋奖励核心粉丝。单片完整性、系列连续性与宇宙拓展并非不能共存,早期MCU已经成功证明过这一点。问题在于,三者的主次关系已经发生转变。过去,宇宙线索是人物故事完成之后自然扩散的余波;如今,人物故事却越来越像宇宙施工现场临时搭起的脚手架。
这种叙事上的失焦,是漫威当前产业战略的缩影。迪士尼和漫威高层近年来已经多次承认,为填充流媒体而进行的过量生产,使数量压倒质量,品牌由此“失焦”。相应的修正方案,是减少电影和剧集产量、控制成本,并将资源重新集中到蜘蛛侠、复仇者联盟、神奇四侠和X战警等核心漫画资产。《崭新之日》几乎完整呈现了这种防守逻辑:孤独的彼得、街头犯罪、惩罚者、野蛮浩克、琴·葛蕾、有机蛛丝,以及MJ、内德和梅姨留下的情感记忆,共同构成一个高度熟悉的漫改资源包。
这条路线在短期内当然仍然有效。蜘蛛侠依然是全球辨识度最高的超级英雄之一,成熟角色能够降低市场开发成本,漫画彩蛋、旧作记忆和情怀也足以迅速召回粉丝。但回归经典漫画,并不等于重新获得创造未来的能力。恰恰相反,当一个文化品牌无法确定下一步走向时,最安全的选择就是退回已经得到市场验证的文化库存。角色知名度不能代替银幕人物塑造,回归和彩蛋提供的刺激也会不断递减,而跨电影、剧集与平台累积起来的观看门槛,则会把越来越多普通观众挡在宇宙之外。
更重要的是,支撑MCU崛起的世界文化环境正在改变。好莱坞凭借工业规模、全球发行网络以及成熟的类型编码等所形成的竞争优势并没有消失,美国文化依然有着很强的国际传播力。但是随着全球化退潮、区域市场分化、本土电影工业发展,各国观众对于自身的历史经验和未来想象要求越来越高,好莱坞把美国英雄叙事包装成全球共同神话的能力正在慢慢减弱。过去,纽约遭遇危机就天然意味着全人类遭遇危机,复仇者联盟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人类命运的代理人;今天,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质疑:谁的危机,谁的宇宙,又凭什么代表所有人的未来?
从这个角度看,漫威完全回到漫画资源之中,并不是一次重新扩大文化反攻的举动,而是对基本盘进行保卫战。它依然可以依靠超级IP制造票房高潮,但是很难扭转全球文化语境逐渐碎片化的趋势。一个依靠童年记忆来运转的神话体系,虽然还可以盈利,但是已经很难再定义时代了。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仅体现为经济、科技和国际关系的重组,也必然体现为想象力和秩序的变化。这种变化,在2026年暑期档有了一个具体的注脚:在与《蜘蛛侠:崭新之日》同档期的正面较量中,国产科幻电影《群星闪耀时》紧急撤档。中美科幻影视的正面相遇无法永久避免,因为双方争夺的不只是银幕、排片和票房,更是谁有能力讲述人类未来。文化自信不是相信自己的作品天然优秀,而是敢于面对最成熟的工业体系,承认差距、修正缺陷,并最终创造出不需要观众因为“国产”二字而降低标准的作品。
《蜘蛛侠:崭新之日》呈现的是一个拥有庞大文化库存的电影帝国,如何在方向不明时反复返回过去;中国科幻面对的任务,则是如何把正在展开的现实历史转化为属于未来的文化神话。前者必须学会走出旧宇宙,后者必须鼓起勇气进入新战场。真正的“崭新之日”,不会由片名和彩蛋自动到来,也不会由撤档之后的再度上映自动到来。它只能由一部完整的电影,以及这部电影敢于接受并最终赢得的竞争共同创造。
(作者为北京元宇科幻未来技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