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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玥阳
东野圭吾登上推理舞台之际,推理文学已在日本发展逾百年。在此期间,日本文学界围绕着继承西方推理的经典模式与回应日本本土诉求这一核心争议,衍生出本格、社会派等不同脉络。东野圭吾1983年和1984年分别以作品《人偶之家》和《魔球》角逐江户川乱步大奖,由此开启了数十年的创作生涯,至2026年的遗作《永恒的记忆》,东野圭吾一生创作个人著作106部。在这些作品中,东野圭吾不断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上述核心争议,并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径。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东野圭吾影响日益壮大,成为日本最畅销的推理小说作者。东野圭吾热潮也席卷到中国,2012年,其作品在中国内地已经出版90余部。围绕他的各种称号如日本推理史“三冠王”或“畅销君”,从文学与商业的不同角度印证着东野圭吾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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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野圭吾之前,日本推理文学已经经历了几个重要阶段。1923年,江户川乱步发表《两分铜币》,宣告日本推理文学的诞生。作为日本推理文学的一代宗师,江户川乱步最为人称道的是“推理文学的本土化”,即不再简单模仿西方经典,而是将西方推理文学的经典模式和日本本土文化结合起来。在其1929年《孤岛之鬼》中,严密的推理过程逐渐转向枯井、咒怨和家族秘密,充满日式审美趣味。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本格”和“变格”的概念被提出。本格指代以严密推理为导向的正统经典推理小说,变格则强调突破正统,在推理和解密之上被赋予其他意义的小说。这两个概念有效迎合了把推理本土化的诉求,江户川乱步也被评价为“本格+变格”的推理大师。
但江户川乱步也遗留了问题,他将西方推理本土化的主要方式是在推理上附加日本元素,这种做法无法回应日本如何创作出经典推理文学的问题,这也正是此后横沟正史再度推崇本格推理的原因。1946年,横沟正史发表《本阵杀人事件》,创造出日本化的本格推理。而此后的《狱门岛》《八墓村》和《犬神家族》更是将日本本格推理推向高峰。这些小说创造了日本本格的经典情节:怪事连发的八墓村,死法诡异的三姐妹,死在家传斧、琴、菊中的犬神子孙……日本因此也出现了可以和西方比肩的本格推理作品。
不难看出,日本推理文学陷入了尊崇正统推理与适应本土现实的矛盾。横沟正史的本格推理尽管已充分本土化,但本格推理的类型化常常悬置现实,这也逐渐为人诟病,特别是当经济崛起重新催生出关注现实的诉求,推理文学又重新面临着回应现实的课题。1957年松本清张的首部长篇《点与线》以批判现实的姿态受到读者追捧。此后的《隔墙有眼》延续了这种思路,以平凡人物之死层层剥茧,揭示背后令人震撼的黑暗现实。松本清张将推理与日本现实重新结合,开创了日本社会派推理模式。“清张时代”持续了数十年,20世纪80年代登场的东野圭吾也受到其深刻的影响。
松本清张之后,本格推理再度复兴。岛田庄司认为,推理小说应该回到本来的样子,回到《莫格街凶杀案》的原点,并在1979年创作了《占星术杀人魔法》。但推理小说并没有真的回到原点,而是向新的方向发展,这便是20世纪80年代绫辻行人“馆系列”开启的新本格时代,它随着1994年新本格七大守则的推出达到顶峰。新本格推理事实上比经典本格更加远离现实,强调封闭世界中的世界观建构,并包含诸多魔幻元素。值得注意的是,岛田庄司和绫辻行人倡导的本格复兴时期,正是东野圭吾创作早期作品,并不断在各种奖项中进行尝试的时期。面对日本推理文学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不断反转,面对回到推理原点还是回应现实的反复争议,东野圭吾也在探索着自己的回应方式。只是早期的东野圭吾十分沉寂,这事实上也说明他与彼时主流的本格-新本格书写方式并不契合。直到1990年,东野圭吾才在《宿命》中找到模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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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认为,东野圭吾的推理写作包含不同阶段。东野圭吾进入推理文学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日本正处于本格-新本格推理复兴的时期,东野圭吾的作品也尝试向相对正统的、以解密为主体的模式靠拢。早期带有明确本格色彩的作品包括《放学后》(1985)、《白马山庄杀人事件》(1986)、《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1986)、《以眨眼干杯》(1988)、《悲剧人偶》(1989)等。《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以封闭的“白马山庄”作为主要空间,设置连环杀人案。《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被视为东野圭吾青春校园推理的作品之一,它以校园为背景设置密室杀人案,又设置茶道纸牌游戏,在游戏中杀人。不难看出,东野圭吾的早期作品显露出十分古早的本格色彩:暴风雪山庄模式、密室、复杂的谜题,甚至童谣和白马山庄的英国前主人……凡此种种都直接指向西方本格推理的黄金时代。考虑到彼时绫辻行人即将以《十角馆事件》(1987)宣告新本格时代的到来,东野圭吾这些本格作品与备受欢迎的新本格的确有较大差异。
或许正是因此,在1985年《放学后》获得江户川乱步奖之后,东野圭吾并没有一飞冲天,而是陷入沉寂。他这一时期的作品除了《放学后》获得超过十万的销量之外,其他作品并未获得市场青睐。东野圭吾此后对这一时期本格创作也有诸多不满,他曾在《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中写道,《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的骗术“极其繁琐”,“恐怕读者理解起来非常吃力”。本格创作似乎并不能凸显东野圭吾的优势。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早期的本格写作已经显露出作者的独特之处,即对于日本经济腾飞和衰落过程秉持的难以磨灭的现实关怀。《放学后》的凶手惠美因为睡觉时被偷看身体、被“视线强暴”而杀人,作品显现出对青春期脆弱复杂的心理和精神伤害的关注。《魔球》(1988)则涉及到大企业推卸安全责任,贫困与打棒球改变命运的现实问题。直到1990年的《宿命》,这部作品通常被作为东野圭吾的转型之作,它不再强调密室或解密推理,而是以谋杀案为切入点讲述人物命运。警官勇作追查UR电产社长谋杀案,他的追查对象是自己上学以来便充满嫉妒和不甘的对手晃彦,晃彦不仅击垮了勇作的骄傲,并且娶到了勇作深爱、却因家中困顿不得不放弃的美佐子。而当UR电产案件的真相大白,勇作发现自己和宿敌晃彦竟然是UR泯灭人性的人体实验留下的异卵双胞胎。在这里,解密不是故事的主部,UR不择手段的人体实验、勇作的生存困境,以及勇作和晃彦的人生宿命才是故事的重点。
推理文学的历史书写常常将东野圭吾放置在社会派推理的脉络中,这提示出东野圭吾与松本清张的关联。事实上,东野圭吾不止一次提到松本清张带给他的巨大影响。浪漫主义对现实的悬置并不能有效回应东野圭吾的现实焦虑,以案件为切入点,回应现实,才是此后东野圭吾作品的基本结构。继本格作品《放学后》畅销之后,下一部畅销作品《名侦探的守则》(1997)恰好是对本格推理模式的解构和告别。这部短篇集每一篇都以最正统的本格面貌开篇:暴风雪山庄、密室、童谣,但结尾全都反转:死者留下的神秘符号其实是没写完的内容,无头尸是意外撞掉的……东野圭吾完成了对本格时期的反讽,进入社会派的书写路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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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对现实的关注而言,东野圭吾更常涉及的是现实中的人性,倾向于将现实困顿与人性复杂近乎极端地呈现出来。在1996年的《恶意》中,知名作家日高邦彦被杀,野野口修很快便承认了杀人事实,作品主部落脚在杀人动机这里。野野口修说日高邦彦抄袭了他小说的创意,并拿出各种证据。但最终这些只是谎言,是野野口修出于嫉妒和憎恨,为毁掉日高邦彦而伪造的。为了仇恨,野野口修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人生。1998年的《秘密》通过车祸之后妻子肉体死去、灵魂占据女儿的身体来考验夫妻之间的情感、伦理与人性抉择。1999年的《白夜行》更是将人性被现实扭曲异化展现得淋漓尽致。作品以被杀掉的当铺老板桐原洋介作为悬疑之始,最终呈现出两个不同的家庭生长出具有扭曲人格的亮司和雪穗。小说的书评点明了东野圭吾一以贯之的主题:“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白夜行》被作为东野圭吾最重要的作品,销量突破100万册,它事实上也意味着东野圭吾现实主义推理小说的成熟。
《白夜行》虽然成功,但获奖之路并不顺畅,意外落选直木奖。多年之后,这次失败促成了东野圭吾另一个创作高峰的到来,新的作品完成了本格推理和现实诉求更完美的融合,这便是2005年的作品《嫌疑人X的献身》。东野圭吾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诡计,最纯粹的爱情。”这也同样在暗示上述融合的达成。不同于20世纪90年代作品将解密推理边缘化的倾向,《嫌疑人X的献身》完成了一次本格推理的复归。整部作品在数学天才石神设置的迷局中有序推进,解密者则是石神大学里的同窗和知音、物理天才汤川,两位天才在势均力敌的设局与解密过程中完成了引人入胜的推理过程,最终的凶手完全出人意料。更重要的是,当凶手身份被剖明,凶手的天赋、自卑、无以言说的爱,以及女主人公弱小、艰难的人生也全部展现在读者面前。这依然是东野圭吾社会派脉络所关注的现实与人性。这种本格与社会派在全新维度上的融合超越了日本推理文学一直以来的争议和迷茫。2006年,《嫌疑人X的献身》毫无争议地获得了第134届直木奖,成为东野圭吾的巅峰之年。
应当说,日本文学界赋予的“本格社会派”这一命名十分准确地概括了东野圭吾的地位,它不仅意味着东野圭吾曾经在两种脉络中分别探索,更意味着他找到了适当的方式将二者有效统一。在此后的日子里,东野圭吾进入了更加天马行空的时代,一如后期作品中为人称道的《解忧杂货铺》,它似乎已经不再执着于某种范式,而是融各种元素于一身,娓娓道来。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