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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经武 徐锦博
三年前,《年会不能停!》以黑马之姿横空出世,用密集的段子揭开了大厂内部的种种荒诞,成为无数打工人的“赛博嘴替”;三年后,续作《年会不能停2》归来,主创团队不再延续前作的写实路线,而是大胆引入“无限流”时间循环的奇幻叙事设定。影片中,刘奔与马杰因辞职触发时空循环,反复尝试整顿职场,却在利用规则上位后逐渐迷失自我。在另一条并行的叙事线中,销冠Kathy因性别因素被排除在晋升机会之外,她的反抗反倒被扭曲为流言蜚语。这些剧情设定源于无数打工人日复一日困在“时间牢笼”的真实体感,折射出职场中“做得越好越被排斥”的困境。而那家名为“三味蒸伙”的早餐店,谐音暗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职场如炉,循环如炼,每个打工人都在反复的烤灼中被规训、被异化、被剥夺价值。整部影片就像一面哈哈镜,用荒诞的变形让观众笑着照见了真实的职场困境:镜子照的还是真人,只是形状被拉长、扭曲,这反倒让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荒诞变得无所遁形。

《年会不能停2》剧照
“无限流”:职场晋升困境的隐喻批判
“无限流”叙事模式常用于网络文学,其核心机制是现实人物被“主神空间”召唤,进入由电影、游戏、动漫等构成的多个任务世界中完成冒险,强调包罗万象的元素融合与多元世界穿梭。从广义上来看,“时间循环”可视为其子类型,即主角被困于同一时空反复重置。《年会不能停2》引入的正是这一广义概念,刘奔、马杰一旦被辞退或主动离职,时间便回归起点,带着记忆重新开始。他们利用这个BUG,在职场中反复试错,为后续对晋升潜规则、人情钻营的批判提供了奇幻外壳,隐喻了打工人难以挣脱的结构性困局。
该片更深层次的隐喻批判,埋藏在与《西游记》联动的暗线中。早餐店供奉着太上老君神像、店名“三味蒸伙”谐音“三昧真火”。“刘马”的每次循环,画面中都会闪过太上老君,职场被隐喻成炼丹炉,他们一次次反复被“炼化”。导演董润年表示:“两位主角一直在炼丹炉里,像孙悟空一样被反复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终炼成了火眼金睛。”火眼金睛意味着主角看穿了职场一切伪装的潜规则。但问题在于,看透了之后呢?真实的孙悟空可以打翻炼丹炉,而打工人连“炼丹炉”的门都找不到。另外,因Joey的错误理解,导致大批猴子被送往办公室。猴子大摇大摆地闯入后,接连完成了职场打工人每日重复性、机械化的动作(如操纵打印机、敲键盘等)。但它们不会质疑、不会倦怠、不会追问意义,这恰恰满足了职场体系对“理想员工”的全部想象。当形式主义彻底取代实质劳动时,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无意义的程式化表演。这一反讽的尖锐程度,远胜于任何直白的批判,也将前文铺设的西游隐喻推向了寓言的高潮:当“猴戏”成为日常,“猴”比“人”更胜任工作形式时,那么在这座炼丹炉中被反复炼化的,究竟是谁?
“屠龙”的悖论:系统如何吃掉那个反抗者?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叙事母体,源于尼采“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年会不能停2》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把刘奔“成为恶龙”的过程拍成了一场“温水煮蛙”式的常态权力运作:每一次对晋升潜规则的妥协,每一次对人情钻营的习得,都是权力在微观层面的一次成功铭刻。刘奔之所以感到“无法屠龙”,是因为现代职场的龙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僵化制度或某位高层领导,而是一种弥散的、生产性的权力网络。它不再通过严刑峻法来镇压,而是通过设定成功的唯一标准,引导个体在追求被认可的过程中主动完成自我规训。因此,屠龙者长出龙鳞、犄角的悲剧,在于他发现自己每挥出一剑,都是在为这个权力网络增添一根新的筋骨。等到刘奔最终坐上副总裁的位置,观众发现,那个当初愤怒地掀桌子的青年,已经学会了如何把桌子钉死在地板上。
这一由职场系统驯化的过程,营造了一种成熟的幻觉:学会妥协叫作“情商”,放弃原则叫作“识时务”,摆烂叫作“职业化”。而刘奔的悲剧在于,他以为自己在演戏,殊不知演着演着,那张面具就长在了自己的脸上。影片结尾那一丝“守住底线”的微光,恰恰是这则寓言中最残忍的笔触。刘奔没有改变任何规则:薪酬体系纹丝不动,靠潜规则上位的同事依然高坐。他只是在巨大的惯性中,勉强让自己没有滑落得更深。这种“不圆满”恰恰彰显了影片深刻的现实主义底色:在系统性异化面前,个人的道德坚守是必要却极度微弱的。刘奔的弧光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与体制博弈后“两败俱伤”的悲喜剧——他既未能屠龙,也差点成了龙,最终只是在炼丹炉的烈火中保住了一丝为人的清醒。
被结构化的“暴力”:为女性职场“污名化”正名
在中国喜剧电影的叙事谱系中,女性职场形象的塑造长期陷于扁平化的困境。可以说,国产喜剧始终缺乏一部将职场女性的结构性困境作为叙事主线的作品。《年会不能停2》将女性在职场中遭遇的“结构性暴力”作为叙事辅线,完成了一次有力的去污名化实践。Kathy的业务能力越突出,就越对父权制职场秩序构成威胁。因此,她的每一次努力都被流言消解,她的晋升通道被上司以“怕惹麻烦”为名彻底封堵。这一切的运作逻辑,恰恰隐藏在职场的性别暴力之下。
影片并没有将Kathy塑造为孤立的受害者或高举旗帜的发声者,而是将她置于与刘奔、马杰相同的职场权力结构之中,三人同样努力、同样被忽视、同样陷入晋升困境。区别在于,刘奔和马杰遭遇的是“努力失效”的普遍困境,且还可以通过“无限流”加持改变不公的现状,而Kathy除了以上普遍困境以外,还背负着性别结构困境。尽管她最后被调回总公司,可依然有员工猜测她背后有大老板撑腰。性别困境不会因职位的晋升或下滑而消失,却总能成为员工茶余饭后的笑柄。她的调回,揭示了一个冷酷的现实:在这个系统中,个人的努力和成绩,随时可能被性别偏见、办公室政治和系统的工具化逻辑碾压。
片尾彩蛋中,Kathy被金角大王再次收进炼丹炉。这寓意着只要身处职场,就永远无法真正逃离这个系统。她虽然看清了职场真相,也掌握了“无限流”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打破循环。相反,在她身上发生的职场歧视,仍被系统再次吸纳,继续循环。但即便如此,影片对Kathy的人物塑造,也超越了“小妞电影”中依靠爱情完成自我价值的职场女性,或男性叙事中点缀性的“女强人”配角,而是一个在职场权力结构中被偏见围困、敢于反抗的真实个体。
将《年会不能停2》置于第一部的叙事基础上审视,其创作野心显而易见。创作者的视角从互联网大厂的流程弊病下沉至三、四线分公司的站队文化与人情社会,讽刺的触角从个体吐槽伸向了结构性的权力批判。“无限流”设定将职场异化为可反复重启的闯关游戏,为打工人的愤怒与无力提供了一个荒诞却共情的出口。Kathy女性叙事线的设置,则为影片在职场性别维度上增添了值得关注的层次。作为一部续作,它的冒险精神值得尊重。但影片前半段密集的笑料与后半段陡然严肃的价值升华,之间存在明显的风格裂隙,叙事节奏在重复中渐显疲态。而在结尾年会的高调批判之后,主角的反抗更像一场没有后续的情绪宣泄。这份悬置的无力感,不提供廉价的解决方案,因为现实本就无解。它只是让那些在职场炼丹炉中被反复熬煮的打工人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笑过、爽过之后回到工位,这本身已是喜剧电影力所能及的慰藉。在这面哈哈镜中,我们看见的不仅是变形后的荒诞,更是那个在职场中挣扎求存的、真实的自己。
(作者张经武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徐锦博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戏剧与影视专业2025级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