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姜艺艺
数智技术的迭代革新,重塑了舞台艺术的创作语态。虚拟影像突破传统舞台的物理局限,弥补了场景单一、时空受限的短板,为舞台叙事、心理外化及情境氛围营造提供了全新可能。然而,当下部分舞台创作陷入对虚拟影像的过度堆砌,具象画面严重挤占视觉空间,这种用具象视觉固化意境、以技术阻断审美遐想的“写实僭越”,不仅消解舞台留白,吞噬观众想象空间,更影响了舞台艺术独有的品格与张力,导致舞台审美异化。厘清虚拟影像的应用尺度、回归舞台艺术本体、归还观众审美想象空间,是当下舞台艺术创作亟须解决的课题。
舞台艺术的独特审美价值,离不开假定性与审美想象力。在长期的审美实践中,观演双方共同约定,把舞台假定成故事时空,以虚拟形式来表现生活真实。传统戏曲便是秉持着以虚代实的创作理念,恪守“得意忘象、遗形取神”的审美准则,一桌二椅可喻山河万象,身段程式可叙千里征程,空台素幕生出诗情画意。舞台之“空”并非艺术的空洞,而是刻意留存的审美空间,是调动观众主观想象、实现千人千面多元解读的重要载体。这种以简驭繁、虚实相融的创作思维,形成传统戏曲虚实相生的独特审美特质,让有限的舞台空间衍生出无限的艺术意境。
虚拟影像是赋能舞台写意、丰富艺术表达的有效辅助,简约、抽象、符号化的影像运用,能够突破传统舞台束缚,烘托情境氛围,拓展审美层次。但当下一些舞台创作背离了这一原则,盲目以高清全息影像极致还原现实场景,用固化、单一的图景影像封闭了艺术意境与文本解读空间。有些剧目甚至彻底舍弃传统舞台写意,全程叠加动态写实影像,对场景风物、时空环境进行全盘数字化复刻,抹平了艺术虚构与现实生活的边界。这种“写实僭越”破坏了观演关系,消解了舞台艺术的本体特征,使观众从意境共创者成为被动的视觉接受者,消减了艺术想象空间。
写实影像的泛滥应用,导致舞台审美留白持续流失,形成“满屏无虚境、视觉无呼吸”的审美困境。留白是东方美学的重要要义。老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哲学智慧,与舞台艺术“空故纳万境”的审美境界一致。传统舞台艺术创作始终坚持极简造境、以虚传神,京剧《贵妃醉酒》依托水袖、折扇的程式表现深宫月色,昆曲《牡丹亭·游园》凭借空台素幕生发春色情思,以有限舞台形式承载无限意境,为观众预留充足的审美想象空间。在流量与快餐文化的裹挟下,当剧本的朦胧诗意与含蓄余韵被拆解、固化,低估观众审美素养、过度具象化的创作方式便会消解舞台艺术珍贵的想象空间。
更深层的审美危机,源于舞台创作的主次颠倒与语汇错位。传统戏曲以演员程式化表演为核心,所有舞美设计均服务于叙事推进与情感表达,依靠演员的表演联通虚实、传递意蕴。数字影像的“写实僭越”则颠覆了这一原则,跃升为舞台呈现的核心主体,喧宾夺主、反客为主。当演员以程式表演演绎行路、泛舟、登临之妙时,背景同步叠加的写实影像便显得画蛇添足,构成了冗余的视觉表达,不仅打乱舞台节奏、破坏艺术韵律,更弱化了传统程式技艺的独特审美价值,使演员的本体表演被科学技术边缘化。
当然,批判写实堆砌、反思技术僭越,并非否定数智技术对舞台艺术的革新与赋能价值。技术本身无优劣,关键在于应用尺度与创作立场。《只此青绿》《唐宫夜宴》等现象级作品,生动诠释了技术与传统美学的共生路径。依托增强现实、全息光影等数智技术,以兼具水墨写意韵味的抽象光影、虚实交织的视觉层次重构古典意境,既借助现代媒介拓宽了舞台表现边界,又坚守留白美学,完成传统美学的当代活化升华。话剧《苏堤春晓》《狂飙》亦恪守“技为艺用”的创作原则,以简约、意象化的影像辅助叙事、外化心境,不抢戏、不堆砌、不泛滥,让技术始终服务于表演本体与文本内涵,为舞台意境提质增效。
总之,优质舞台影像的重要价值,往往在于写意赋能而非写实复刻。当下,一些舞台艺术创作亟须美学纠偏与思维转型,挣脱技术狂欢的创作桎梏,从“写实堆砌”转向“留白造境”。要坚守戏剧假定性的准则,摒弃全景式物理仿真思维,预留审美空白。要严格把控视觉密度与舞台节奏,摒弃满屏特效、全程影像的呈现模式,为舞台预留呼吸感与想象空间。要始终坚守演员表演的核心地位,让影像烘托气韵、升华意境、外化情思,而非替代表演、锁定阐释、垄断审美。这样才能在技术全面赋能文艺创作的时代浪潮中,摆正技术与艺术的主次关系,克制技术的无序膨胀,摒弃功利化的炫技式创作,将审美主动权与想象空间还给观众,实现当代舞台艺术审美价值与人文品质的双重跃升。(姜艺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