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善卓

　　对北京人来说，北京不仅是中国的首都，也是自己的家乡。特别是那些出生在四合院、成长于胡同里的“老北京”，他们感受城市的变迁，对北京有着立体式的观察、沉浸式的体验，同时有着别样的深厚感情。

　　青年作家侯磊就是一位“老北京”，多年来他研究北京文化、整理旧京古籍、撰写京味随笔，把对北京的感情倾注于文字之中。在《活色生香话北京》一书中，侯磊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老北京”生活的诸多细节，以及有关北京文化的种种体悟，内容丰富而富有情趣。

　　建筑学家梁思成说，“中国建筑之个性乃即我民族之性格，即我艺术及思想特殊之一部，非但在其结构本身之材质方法而已。”作为北京典型民居建筑的四合院，便可作为一个例证。中国传统文化，注重伦常礼教，这也算一种独特的民族性格。在侯磊看来，四合院正是传统礼教的体现。院落四合，聚族而居，长辈住正堂，子女居厢房，在院落里，长幼有序，伦常不紊。老舍的小说里有“四世同堂”，侯磊家里近三十口也曾居住在一座四合院内。因为亲属众多，小时候甚至有“认不清姑妈”的趣事。虽然如此，大家庭有大家庭的温暖，无论是照看孩子还是伺候老人，亲戚之间彼此照应，“人多而不嫌乱”。如今，随着居住环境、生活方式的改变，旧时的四合院多被林立的高楼所取代，大家族的生活气象已成往事。如侯磊所说，“社交场合的朋友越来越多，亲戚越来越少”，他对家族生活的生动追忆，带着对温暖亲情的丝丝眷恋，像啜饮陈年美酒之后的一点回甘。

　　在老北京的四合院里，“人们圈套圈的亲戚，就此达成了链接，成为胡同中的亲戚网，维系着旧京宅门的运作与社交。”在大家族中，要保持家族成员之间的和谐有序，有赖于好的家风。考察北京礼仪民俗时，侯磊特别留意家风的传承。例如在北京南城，居住着吴越王钱镠的后裔，流传的《钱氏家训》中有这样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其中蕴含着重义轻利的家庭价值观。侯磊认为，这句话最能代表中国式家训的精髓。

　　如今，居住在四合院里的世家大族多已析家分产，生活方式也从传统走向现代，但优良的家风还需要赓续。只是传统家风若要顺应现代生活，就不能太保守，像有些旧式北京人家不合时宜的家风门规，有必要革除。侯磊认为，“新式楼房中的新式生活，必然要有新的更高尚、大气的家风，使得个人成长能有更广阔的眼界和更大的成就。”

　　孔子说：“不学礼，无以立。”该书中，侯磊以“胡同里串门做客”为例，讲述了北京文化中的礼俗。其中所讲虽是传统旧俗，却把北京人的礼仪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出门做客，以礼为重，从礼物的准备，到敲门的方式、相互的称谓，各种细节都透着两个字“讲究”。例如，敲门要有一定的节奏，不能连续不停；若是大门敞开，走到院里要“使声儿”，或咳嗽，或招呼，不能给主人来个出其不意……这些礼俗虽显繁缛，却有一定道理。

　　在某些方面，北京人的礼俗已然成为中国人的风尚，比如对他人的敬称“您”，从胡同口飘散到全中国，成了普遍的礼貌用语。北京人讲礼数，也希望别人懂礼数，他们“把态度和言辞看得比实际利益还重要”。在北京的大街上，只要有句“甜蜜话”，总能换来“热心肠”。当社会从传统走向现代，很多事情都在变通之中。例如人们往常见面打躬作揖的礼节已经改为握手，但是北京人注重礼节的民俗依然浓厚。

　　若论一个城市的“烟火气”，总避不开饮食文化。中国人讲“民以食为天”，北京的饮食文化有其独特风格。该书中，侯磊将宴请之道做了一番今昔对比。在过去，主人请客都要亲自登门送帖，如夏仁虎《旧京琐记》所载，“有喜庆事，亦必主人或其子弟亲诣亲友家一一请之，非是则不敬。”北京有“八大楼”，皆是著名的饭馆，请客吃饭颇有讲究：买卖开张，一般去东兴楼，图个生意兴隆；考试得中，一般去状元楼，愈发扬眉吐气……餐桌旁坐定，“礼制比吃饭更重要”，宾主位次、用餐礼仪，都有一定规矩。北京美食荟萃，不同的美食在吃法上也有讲究，例如吃烤鸭就有一定的范式，不能卷散了，这些细节透着教养。宴请之道，今昔不同，如今人们在饮食方面有了新的风尚，例如“不主张布菜以尊重他人的选择”“不再酒池肉林以喝躺下为荣”，但吃饭时的教养和体面，仍然为人们所看重。

　　北京的城市外观，可谓壮丽辉煌；北京的市井生活，同样活色生香。远来的游人们，常常惊艳于这座城市的外在，对于市井生活、民俗风情不能细细品味，侯磊的这部《活色生香话北京》正好可以作为必要补充，其中涉及北京民俗、掌故的很多方面。侯磊作为一个年轻的“老北京”，深受北京传统文化的浸染，却葆有一种包容开放的视野。在该书中，他突破地域、时间的界限，通过多元文化的比照，客观厘定自己心中的北京文化坐标。他说的是名城北京，但不唯我独尊；讲的是传统掌故，但不厚古薄今，如著名作家梁鸿所言，侯磊的笔端“彰显着先锋之气”。（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