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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 兵
近日,一部动作片在悄然进行一场叙事语态的形态革命。由古垣健治执导、谢苗主演的动作片《火遮眼》,以超长篇幅的高密度动作戏、拳拳到肉的痛感美学和零特效实战的硬核风格,让不少观众直呼“过瘾”,上映仅四天便突破1亿元的票房大关,豆瓣评分8.1分,成为近期最受关注的院线影片之一。
实际上,这位动作片导演并不是横空出世。由古垣健治担任动作指导的《邪不压正》《怒火·重案》《九龙城寨之围城》等影片早已让其凌厉、利落、带有东方身体哲学的“动作语法”深入人心。从类型片的创作维度审视,《火遮眼》作为古垣健治的转型之作,以非凡的勇气与勃勃的野心,集结诸多武术流派,将一部动作类型片淬炼为酣畅淋漓的“动作舞剧”创意实验场。

暴力有因:动作片的伦理逻辑
动作片的创作要义,始终在于文戏与武戏的平衡共生。所谓“文戏”,是为了叙述故事的来龙去脉和塑造功夫人物的形象,如“叶问”系列勾勒了叶问的人生传记和咏春功夫的侠义精神。“武戏”,即以激烈的运动影像展现以暴制暴的动作世界,为观众呈现一种脱离日常秩序的爽感。然而,《火遮眼》却走了一条几乎舍弃“文戏”的冒险之路。在国内的上映版本中,其故事线尽显凝练,片名的“火遮眼”更是简洁明了地交代了叙事主题——这是一部关于怒火中烧的父亲拯救女儿的故事。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这部影片与舞剧的叙事逻辑十分相似——舞剧的叙事逻辑就以删减文字性铺垫为特征:仅依靠序幕极简交代人物与时代背景,便迅速转入舞蹈主线。本片在开头就用有限的文戏空间解决了动作片的核心问题——暴力的合法性。
对于动作片来说,暴力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原罪,将暴力合法化是叙事必须满足的伦理要求。这种弱化“文戏”的叙事策略恰好造就了一种真空的环境,简单粗暴地促成了暴力的合法化,集中解决了“为什么打”的问题。影片中的三种“失语”将暴力从野蛮的越轨行为,转化为绝境中唯一的正义选择,以此实现救赎故事的逻辑自洽,也形成了消解暴力原罪的独特审美修辞。
首先是片中角色的失语。主角王伟语言障碍的这一设定,既是角色的形式创新,也是叙事层面的关键铺垫。他无法用语言化解父女误解、无法有效报警申诉,甚至无法向他人清晰求助。当语言通道被彻底关闭,王伟只能用身体作为唯一的交流与抗争工具,暴力此时成为最有力的语言。
其次是社会监督的缺失。与王伟并肩作战的记者纳文,在调查人口贩卖案件的过程中失去了同为记者的爱人,作为搭档他只能以私人身份暗中调查,整个社会舆论失声、社会监督缺位,罪恶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肆意生长。
最后是法律与治安的失序。当地警方与黑帮深度勾结,不仅没有打击犯罪,反而为人口贩卖集团保驾护航,司法系统彻底沦为罪恶的保护伞。当公权失能,受害者失去最后一道制度保障,便只能自救。
如此,三重失效共同构建了暴力自救的正当前提。王伟的打斗不是宣泄式的复仇或逞凶斗狠,而是一位父亲为营救女儿与更多受害儿童做出的绝境反击,承载着“回家”的朴素愿望。影片极简的叙事铺垫,为后续的暴力叙事奠定了坚实又易懂的情感基石。
身体成为文本:动作跃升为叙事语言
在弱化叙事线的情况下,《火遮眼》以近似舞剧的方式赋予身体叙事的权力,不同角色差异化的格斗流派和动作气质,让肢体间的对抗具备独立的叙事价值,回归动作类型片的纯粹与极致。
由谢苗饰演的父亲王伟以身体动作彰显人物的情绪波动、心理动态,如同舞剧的领衔主舞。察觉到女儿遭遇不测,王伟的身体形态从日常的克制内敛转向极具爆发力的战斗姿态,影片随即进入一系列的高潮段落:从追击街头人贩的近身缠斗、独闯夜店的以一敌众,到制冰厂的联手搏杀,每场动作段落对应寻踪、突围、破局的关键节点。
这几个关键场景的打斗设计有着明显不同。例如,在追击街头人贩时,王伟的主要目的不是与人缠斗,而是将载着女儿的车拦下,因此人物动作与环境的联系极为密切,他尽可能地利用周遭物件,攀、跑、爬、扔,让搏斗看起来像一场杂技表演;而在夜店中,王伟的女儿被掳走,他已然愤怒到了极点,用上了锤子道具,动作效率极高,直逼对方命门;在结尾的决斗段落中,胖子的父亲已经被残忍杀害,西装男被上级训斥,王伟的女儿则受了伤,此时的五人几乎已经失控,动作间多了几分“虐杀”的滋味。这种凭借肢体传递情感、控制节奏、推进叙事的表达策略,如同舞剧将身体作为叙事语言,依靠肢体节奏、力度与形态完成叙事细节。
饶有趣味的是,影片集结了不同角色和格斗流派,一如京剧的生旦净末丑,每一种武术都对应着固定的人物身份与性格特质,不同的打斗组合形成层次丰富的协舞与群舞段落。纳文的戏剧身份是营救妻子的丈夫,这个角色天然多了几分柔情,与他的武术技能相对应的被设计成了“柔道”,动作沉稳克制,以柔克刚,与王伟的刚猛对决之间形成刚柔互补的协舞效果。反派三人组——“大块头”“西装暴徒”柏龙、“变态弓箭手”阿德均以动作立形象,在贴身肉搏、近身格斗和凌厉射杀中尽显狂野暴戾。
空间化为舞台:景观化的舞美设计
如果将影片中的人物看作舞剧的舞者,那么,景观化的叙事空间则成为符合审美逻辑的假定性舞台。《火遮眼》将叙事空间移植到东南亚地域,不仅是制片层面的策略选择,更建构了一个封闭的舞台——一个法律失效、秩序崩塌的法外空间。在这里,空间的区隔有效确立了叙事段落的完整性,也为暴力叙事提供了合理的想象空间。
一方面,模糊地域空间的现实指向性。影片虽取景于泰国曼谷,但始终没有明确指涉具体国家,仅以表意符号建构抽象的“法外异托邦”。这种去地域化的空间处理既规避了指摘特定地域的治安问题,又巧妙利用了大众对东南亚边境地带的预设认知,框定了艺术表达与现实伦理的边界,从而为这场动作舞剧搭建了一座容许艺术想象的巨型舞台。
另一方面,对物理空间进行舞台化改造进一步强化了动作叙事的本体地位。影片弱化空间场景的生活质感,将功能性与展演性放在首要地位。从卡车的追击、拳击台的擂台格斗,到狭窄监控室的近身缠斗,到制冰厂的五人混斗,再到密闭警局的绝境逢生,打斗空间随着剧情的进展不断积蓄戏剧张力,和舞剧分幕递进的编排逻辑如出一辙,为高强度肢体对抗搭建起适配的展演场域。
当然,《火遮眼》的舞剧化策略必然会削弱空间的真实性与生活的肌理感,但对于一部走极致化路线的小成本动作片而言,把握取与舍是类型自觉的必然选择。影片从叙事伦理、肢体语言到空间舞美等方面全方位借鉴舞剧创作逻辑,让动作彻底成为叙事主体。正如本片监制江志强所说,华语动作从未退场,这部作品显露出动作片更大的野心。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