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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华明玥
自从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为2026年现象级佳作,大众对潮汕文化的兴趣高涨。英歌舞、功夫茶、敬神拜祖等从中原传入潮汕地区的民俗,被全世界观众所了解。人们逐渐认识到,潮汕文化固然带有鲜明的内陆特征,百姓拥有强烈的宗族观念、忠义意识,但这种讲究家族抱团的内陆意识,并没有阻挡潮汕人下南洋、闯四海。他们闯荡到哪里,就把潮汕的饮食和文化底色、潮汕人尊老爱幼的传统带到哪里。为了拓展生存的空间,他们不惜远走半个地球,而这正是海洋文明的特征。这两种看似彼此背离的特点,在潮汕人身上得到了充分的融合,并成为他们身上善良、勇气和韧性的源泉。
随着潮汕文化进入大众的视野,一批书写潮汕地方民情的优秀非虚构作品也进入我们的视野。李梓新所写的《出潮入海》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曾用英文书写潮汕亲人
作者李梓新出身于潮汕抽纱家族,上世纪90年代,潮汕有50万人从事抽纱制品的创作与销售。彼时,白色或浅粉色抽纱制品覆盖在欧美中产家庭的餐桌上、钢琴上和百年木床上,曾是潮汕人出口创汇、贴补家用的最好来源。《出潮入海》这本书,源于李梓新的抽纱家族叙事,但又远不局限于此。
作者19岁离开潮汕读大学,在外成家立业,40岁那年,因为给儿女陪读,结束了长期的新闻记者生涯,来到英国。在妻子的支持下,他进入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学习创意写作,尝试用英文描写离开甚久的故乡,寻找自己的“根”。显然,因为离别,因为远隔重洋,人更有可能萌发出浓厚的故乡意识,也对自己的方言之美、习俗之美更加敏感。于是,李梓新做了一件很有勇气的事:用英文书写潮汕话语境下的亲人,包括住在老厝、喜欢读诗的阿公,得了食道癌的父亲,永远在求神保佑儿子的母亲……作家是这么解释自己的动机的:“在英文世界,我的祖先、父母,包括我自己,都是陌生人。我用这门陌生的语言,可以更加独立地描述他们,而不会背负中文世界早已界定和概括的亲情包袱。”这部分英文写作的内容,被翻译成中文融入到《出潮入海》这本书中。
旧衣承载故乡祈愿
人到中年,李梓新在跨文化经历中不断回望,终于完成了《出潮入海》这部独特而精湛的“地方志”。这部作品,也是一个远行者关于身份确认和精神成长的动人回顾。书中,潮汕的日常食物与祭祀,潮汕人进入抽纱创作的热情,潮汕长辈对子孙的感情,都被巧妙融为一体。
特别是潮汕的方言之美,在作家笔下如此精准与美妙。潮汕话爱用倒装之词,比如将“热闹”说成“闹热”,将“客人”说成“人客”;也有一些古语像活化石一样流传下来,例如将“桌子”说成“床”,睡觉的床倒叫作“眠床”,炒锅被唤作“鼎”,“记住”要说成“忆得”……这种用法大俗大雅,好像是潮汕人自己的秘密,无法与外界分享。李梓新生动地描述他对潮汕话的感情:“一个拥有方言的中国人,就像贴身穿了一件睡衣,材质最为熨帖舒服又心领神会。但当这件睡衣在外衣下露出来的时候,又觉得窘,好像它是不该示人的私人物件……”潮汕话这件“睡衣”,古色古香,可能还没有多少人了解它。在外漂泊已久的李梓新书写了这件“睡衣”,让部分潮汕方言出现,使得《出潮入海》这本书就像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一样,拥有了古雅、亲切的韵律。这种韵律,让故事流动的光影变得分外真切。
作家用自己所知的潮汕民风与潮汕式亲情,给读者构建了一个能够延伸出去的想象空间,这个想象空间经常令人泪眼蒙胧。例如,李梓新每次回到老家,都会特意跟妈妈确认哪件衣服是她“胶了”的。这是潮汕一种传统的神奇仪式:过节时,若有游子常年在外,无法回来拜“老爷”,妈妈就会找出一件游子闲置在家的衣服,用一沓红花和纸对着衣服扇几下,口中念着“保佑平安”之类的祈祷祝福;等到游子回家时,要记得把这件衣服披在身上,这就意味着那些保佑降临到他身上了。因为这一神圣的仪式,作家才有机会重新穿上中学的校服、退役的球衣、泛黄的旧衬衣……他穿上这些衣裳的时候心怀虔诚,不仅是对妈妈的心意满怀感恩,也是让青春时代的进度条重新加载到自己身上。是的,对潮汕人来说,故乡可以携带在身上,一杯茶,一抔土,几款小咸菜,都可以立刻与故乡连接。潮汕人携带一小瓶故乡的泥土上路,就与自己的衣胞之地永无隔阂。
迁徙中确认家乡情
如果把写作比喻为烹饪,李梓新写作这本书,不完全依赖于“当季新鲜食材”。他通过回忆去触摸潮汕文化的深厚回响,犹如把经过风干处理的不同陈年食材,与“私家调料”同烩,却丝毫不显杂乱。我们可以从文章中品出山野与海洋的浓缩风味,惊讶于它们出人意料的融合感,又能在每一口里分辨出不同的风味层次,一种被阳光、风和微生物淬炼过的滋味。
如果把写作比喻为创作抽纱作品,那么李梓新在创意写作课程上习得的本领,就是在写作这部回望故乡的作品时,要把常规的、连绵不断的经纬线在合适的地方挑断,再结合刺绣、钩编等技艺,以针线连缀,形成新的透空装饰花纹。结构多变,时空在意想不到的位置交汇,是这部作品的鲜明特点。这些类似拼贴的写作技巧,使作品整体呈现“通透、朴素、安宁”的基调,合成一种经得起时间淘洗且清淡节制的客观视角。
我尤其喜欢李梓新对与抽纱工作相关事物的精准描述。譬如:“绣抽纱的针,手感冰冷,很快,指尖的压力传递上去的温度和油脂,使针身变得潮热顺滑。它每穿过一次被一个圆形布箍绷紧的布面去往另一侧,都像远方农村游神绽放的烟花一样,发出轻轻的爆破声……”这种针在人手中的感觉,针线穿过布面时发出的轻响,以及妈妈的大声告诫“勿戳着目啊”,都是那个出口创汇浪潮当中一朵朵小小的浪花。这浪花如此逼真又灵动,就像李梓新踏上海南省东方市的海岸线,他不仅看到了父母当知青时下乡插队的旧地,也终于看到了海水拍打岸边礁石产生的浪花,与抽纱花边是何等的相像。
李梓新以平静的叙述方式,将潮汕的文化、历史与民俗,混入自己的家庭生活与成长记忆,充分反映了其所在家族的特质与韧性。通过该书,李梓新完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命题:书写族人的闯荡与回归,以及在此过程中生成的韧性与张力。整部作品就像一幅完美的抽纱作品,朴素、宁静、精准。潮汕人正是从全世界范围的迁徙中,逐渐确认自身对故乡的感情,确认对母语与家族的感情。他们以自己勇于奔走的一生,解释了生命中的宏大议题:“如何从故乡进入世界,又如何从世界归来故乡。”(作者为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