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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迎春
近日,由张艺谋监制、李少飞执导、张嘉益出任艺术总监并领衔主演,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获奖小说的电视剧《主角》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与腾讯视频,引发全民热议与追捧,成为近年年代题材影视创作的现象级作品。
甘陕山水相连、文脉相通,作为一名甘肃观众,面对这部扎根三秦大地、讲述戏曲人生的诚意之作,更是倍感亲切、深受触动。电视剧《主角》能够在百舸争流的市场环境中脱颖而出,其成功之道更值得细细探寻。

扎根西北乡土文脉
《主角》以一代秦腔名伶的淬炼成长为主线,以时代浪潮之下秦腔艺术的起落兴衰为底色,以秦腔经典剧目演绎串联情节脉络,以高亢苍凉的秦声秦韵烘托人物情愫。可以说,秦腔是故事的载体,是人物的宿命,更是整部作品最深沉、最厚重的精神底色。
秦腔,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剧种,发轫于陕西关中地区,流传于陕、甘、宁、青、新等西北省区,被誉为华夏梆子腔鼻祖。千百年来,秦腔扎根黄土高原,记录地方民俗、描摹市井百态、镌刻城市变迁,早已沉淀为西北最鲜明的文化标识、最深刻的人文记忆。剧中的五彩脸谱、飘逸戏服、精湛绝活,都是电视剧《主角》对秦腔的艺术呈现,跳出了非遗“背景化”“符号化”的表层传播模式。通过将秦腔的经典唱段、身段技艺以及经典剧目与角色命运轨迹的深度融合,该剧使秦腔成为一种富有生命力的精神载体。
忆青娥在入团考试的关键时刻憋足力气吼出的“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存家班”四位老艺人在风雨如晦的逆境中空剧院偷唱《二进宫》,忆青娥受挫逃回大山被贫苦好心人收留,深夜看见老人咀嚼着艰辛对着长空嘶吼秦腔,这些情节都让人真切地感悟到,对于西北儿女而言,秦腔早已跳出舞台技艺的艺术范畴,内化为黄土地人民对抗生活艰难、纾解内心郁结的精神出口,是西北人历经风雨仍坚韧自持、身处平凡仍向阳而生的精神图腾。
乡音最抚人心,方言承载文脉。电视剧《主角》采用道地陕西方言,质朴鲜活、原汁原味,为整部作品注入浓郁烟火气与鲜明地域风。通过运用方言土语,如“瓜怂”“哈怂”“瓷锤”“皮干”“碎怂”“碎碎的事”“鸹貔”“瓷马二楞”“龟五锤六”等,生动地塑造了人物性格,让观众记住并了解胡三元、花彩香、刘红兵、朱继儒、苟存忠等一批真实可感、有血有肉的人物。演员们的精湛表演与时代语境和年代质感深度贴合,将观众拉回三秦大地的家长里短和街头巷尾人间百态,使人能够深度共情人物的喜怒哀乐和悲欢冷暖。
不同于过度依赖棚拍和数字技术的年代剧,该剧在创作之初就选择“实景搭建+实地拍摄”。剧中超六成核心场景为实地取景,九岩沟的土坯房、县剧团的老院落、省剧团的排练大厅、城墙根下练嗓地,无一不是主创团队精心挑选、设计、搭建的。这种物理真实地还原了那个时代、那片黄土、那门艺术的故事,也让西影风雷年代影视基地、易俗社文化街区、西安城墙景区、长安唐村·南堡古寨等在地景观一朝爆火,成为新一轮文化打卡与文旅升级的目的地。
跳出单一女主叙事
人因戏而立,戏因人而传。戏曲和电视剧的本质都是写人、悟人、塑人。《主角》摒弃了悬浮滤镜和逆袭套路,以沉稳笃定的创作姿态、慢而不淡的叙事节奏、细腻温润的现实笔触,在半个世纪的时代跨度中,描摹出梨园艺人的多维人生,建构起百态纷呈的人间万象。

易来娣本是九岩沟的一个放羊娃。机缘巧合之下,懵懂内向、不善言辞的她被舅舅胡三元带到了县剧团。她不谙世故,在人情交织的剧院生态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天赋平平、资质普通,并非天生学戏的好苗子。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如邻家姑娘般的女孩子,凭着一股痴劲、傻劲、拙劲,在琐碎卑微的岁月里潜心蛰伏,在日复一日的练功中沉淀修行,终于蜕变为誉满西北声震梨园的秦腔皇后。她的成长剥离了戏剧化的浮夸矫饰,生动还原了人生最本真的模样:没有天生耀眼的主角,也没有一路坦途的人生。主角的光芒,源于在平淡中坚守、沉默中积淀、风雨中不弃的清醒与自持。
即便是成名成家,忆秦娥也并未迎来一路开挂的人生。褪去舞台上的万丈荣光,她在烟火日常里辗转浮沉,于婚姻家庭的羁绊中反复磋磨,依然摆脱不掉普通人的缺憾、困顿与无奈。这份不完美的命运底色,是这个角色最能打动人的地方,让荧幕前迷茫、坚持、释然的观众,都能从忆秦娥的人生际遇中窥见自己的影子,并与角色产生深深的共情和长久的共鸣。
大时代没有配角,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电视剧《主角》也并非大女主的独角戏,它不囿于单线叙事、不沉迷主角人设,在打磨核心人物的同时,以十足的篇幅和耐心,塑造了一系列饱满灵动、神完气足的梨园众生像,鲜活表现出人物丰富的成长历程和人性温度。舅舅胡三元热情仗义、聪明能干、心地赤诚却脾气莽撞,人生路上屡屡碰壁、历经磨难;花彩香和米兰争主角时互不相让、针锋相对,却在人生低谷时坦诚相见、守望相助;楚嘉禾好胜嫉妒,却也坚守底线勇于担当;何大锤功底薄弱、作风轻浮,关键时刻依然保有普通人的良知和真诚;苟存忠是戏比天大的痴人,用生命践行着对秦腔的信仰和追求,却在为徒弟暖场时尽显舐犊情深;封导在舞台上指挥若定挥斥方遒,面对生活中的一地鸡毛时也徒唤奈何。
可以说,《主角》写人,写出了人物内心境遇、痛苦挣扎和个性化动机,写出了人物的丰富内涵和现实生活底蕴,写出了复杂关系中的心灵碰撞和情感纠葛。它不是在写一个人的传奇,而是道尽了一群人的风骨。这种创作态度与原著蕴含的深层人文关怀高度契合,即主角并非天生注定,而是在经历重重坎坷的前行过程中,由众多配角共同托举至舞台中央的个体。戏台落幕,人生依旧。每一个在平凡岁月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只要能够守得住初心、扛得住风雨、耐得住清苦,就可以活成自己人生的主角。
接续陕派文学脉络
从《白鹿原》《平凡的世界》到《装台》《主角》,十余年间,“陕派”电视剧凭借卓越的文学母本、厚重的现实情怀、扎实的荧屏质感、完整的产业链条异军突起,打造出具有鲜明辨识度的“陕派文化IP”,成为了新时代地域文化传承创新的优秀范本。
纵观路遥、陈忠实、贾平凹、陈彦等陕派文学大家,“关注人生、烛照现实”是其一脉相承的创作风格和书写传统。《平凡的世界》讲述上世纪陕北黄土高原一众普通人的挣扎求索,《装台》定格西安城中村装台工人卑微坚韧的现实生存图景,《主角》取材演戏和围绕演戏而长出来的世人生活,着墨“芸芸众生”、坚持平民视角,以小人物折射大时代、以小故事讲述大主题是陕派文学最核心的精神底色。扎实的文学原著为影视改编提供了成熟精良的蓝本,让电视剧创作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八年筹备、剧本多轮推翻重写,主创团队深入陕西全域,寻访秦腔老艺人,整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市井风貌、城乡民俗、衣食住行等细节,邀请省级秦腔院团组建专业顾问团全程跟进戏曲创作。演员刘浩存提前半年进驻专业秦腔剧团苦练旦角身段,演员秦海璐提前三个月专攻老旦程式动作,演员张嘉益练习鼓技练到虎口磨破结痂,66天的拍摄周期,开拍初期一天仅拍一页剧本。这种古法造剧方式被业内称为“手搓式慢工创作”,它不追逐流量、不谄媚热点、不制造噱头,秉持“慢工出细活”的匠心,把功夫下在人物塑造、故事打磨和细节还原上,用心复刻最真实的年代质感和秦腔气韵,用情赋予作品撼人心魄的魅力和穿透时间的力量。
电视剧《主角》火了,收视领跑、坊间热议、秦腔售罄,同名主题曲传遍大街小巷,火到妇孺皆知。在短剧迅猛扩容、长剧承压分流的当下,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冲击力和启发性的事件。它带给我们的思索既关乎精品剧目创作、小众文化传承、地域文化引流,也关乎在社会深刻变革、思想激烈碰撞、文娱迭代提速的时代浪潮中,究竟什么样的文学艺术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坚守的初心。
忆秦娥谢幕,千千万万个主角的故事还在继续。光影流转,大屏滚动,我们有理由坚信,会有越来越多的“记录时代、反映人生”的好故事、真感情,在荧屏中成为真正的主角。(徐迎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