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耿　柳

　　“因为一个片段，看完了整部剧。”如今，这句话成了许多年轻人走近传统艺术的形象写照。热播剧《主角》里，老艺人苟存忠临终前连喷八十口火焰的桥段，令无数年轻观众深受震撼。这段精彩的秦腔绝活，引得大家主动溯源经典剧目《游西湖》，读懂了“喷火”不只是技艺展示，更是角色满腔悲愤的情感表达。短短十几秒的短视频，就这样化作一扇门，让大众走进底蕴深厚的传统艺术世界。

　　短视频的蓬勃发展，让戏曲、评书等传统艺术形式频频刷屏，也推动传统艺术迎来一场全新的传播变革。除了影视剧中的戏曲名场面，一大批聚焦梨园故事、绝技绝活的内容相继走红。微短剧《梨园双星》以抗战年代的伶人命运为主线，讲述了两位戏曲艺人舍生取义的传奇故事。剧中一处细节尤为动人：当男主角唱出“今我二人”，身旁的旦角演员回眸浅笑，顺势将词句改为“今我夫妻二人”。短短3秒对视，把二人隐忍多年的情意、以身报国的家国情怀与视死如归的决然融为一体，细腻的演绎打动了无数观众。舞台绝活类片段更是屡屡出圈。婺剧《三打白骨精》中“变脸+变装”的名场面吸睛无数，饰演白骨精的演员在数秒之内连换三张脸谱，华服也瞬间化作素衣，用造型的转变精准诠释出角色妖、人、魔的三重身份。不少网友由此初识婺剧，甚至专程走进线下剧场感受戏曲魅力。不止戏曲，经典评书也借助短视频再度焕发活力。田连元表演《杨家将》的片段在网上广为流传：“您别看这几位外号不怎么样，功夫可都不善，有长拳、形意、八卦、太极、通臂、螳螂……”他细数各类拳法的同时，同步演示对应招式，招式翻飞利落，关节啪啪作响。这段内容令网友惊叹，真切见识到老艺术家的深厚功底。

　　有人评价，如今网络上的传统艺术传播，与旧时北京天桥撂地演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话不无道理——不论是当初的天桥，还是如今的网络平台，都需要在几秒钟内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观察短视频平台上爆火的传统艺术内容，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聚焦极致技艺的高光瞬间。这就好比评书里的“扣子”、小说中的悬念、故事结尾的“未完待续”，短短一个片段便能勾起观众的好奇心，吸引大家顺着片段深挖技艺背后的故事、文化与历史，让古老的传统艺术在互联网时代持续焕发新生。

　　除了展现演员台前的“高光时刻”外，揭秘后台化妆、赶装等幕后趣事的内容也开始走红，以“后台换装”为主题的短视频为传统艺术传播开辟了新窗口。一段名为《一次抢装》的视频，记录了京剧《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抢装过程：从第四场落幕到第五场“打虎上山”前，台前幕后紧张有序——剧中人物杨子荣要从解放军军装换成土匪装扮，演员不仅需行云流水地完成抢装工序，还要调整气息唱完“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整个团队的配合天衣无缝，令人叫绝。通过这样的方式，观众不只能看见演员在舞台上的光鲜，更真切体会到后台争分夺秒的紧张与不易。

　　如果说上述短视频还只是对经典的提炼和再创作，那么一些传统艺术的坚守者则开始精心“现做”、精准“投喂”观众。炕桌、笸箩、年画、大花被铺陈开来，博主贰强盘坐炕头，手持三弦弹唱陕北说书《人想人》——颤音裹着泥土气息，旋律藏着风沙味道，将人们的思绪瞬间拉到苍茫的黄土高坡。曲艺“轻骑兵”的特点也被延续到了网络空间：评论时事热点、宣传地方风物、歌颂好人好事、讽刺不良现象，快板演员们打板开唱，热闹非凡。随着AI技术的逐步成熟，“戏曲曲艺两门抱”的博主谢岩，还以自身形象为原型制作了AI主播，每期讲述一个戏曲、曲艺小故事，同样十分吸睛。

　　还有的演员通过直播分享练功日常、演出感受，或是走访老艺人、展示戏曲和曲艺文物……短视频与直播为传统艺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传播新形态：老艺人早年的视频片段被修复重现，同一角色的不同演绎版本经剪辑组合后，让手机端用户得以边欣赏边比较，在交流中碰撞出讨论话题；有些内容特意呈现“翻车”镜头，观众莞尔一笑后，反而更能体会戏曲演员的不易。比如，婺剧演员陈培在《三打白骨精》表演中，被搭档的花枪不慎击中鼻子，却坚持一边擦血一边完成演出——这样的片段，观众看到的已不仅是“技”，更是演员“戏比天大”的职业信念。

　　在传统剧场时代，观众接触戏曲、曲艺的路径相对固定：需购票入场，在台下完整观看整场演出。那时的传播逻辑是“艺先技后”——技巧始终融入人物塑造与情节发展之中。而到了短视频时代，逻辑转为“先技后戏”：原本只有资深戏迷才能品味的技巧“彩蛋”，如今成了人人可直观感受的“爆点”，成为吸引观众的引流入口。传统的传播框架就此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以技引戏、以戏留人”的新路径。互联网正以贴合用户习惯的方式传递传统艺术精华：用尽量短的时长、用各种角度，让年轻人先“浅尝一口”。“突然明白老一辈人为啥爱看戏了！”这句弹幕的频繁出现，恰恰是跨代际审美共鸣的见证。

　　这种模式并非短视频首创。比如，21世纪初，辽宁电视台的《百戏绝活》栏目，每期用5分钟集中展示椅子功、下腰、僵尸摔等绝活，其逻辑与当下如出一辙——先让观众记住绝活，再引导他们了解完整剧目。只是受限于传统媒体单向传播的特性与有限的覆盖范围，该栏目的影响力远不及今日。而短视频的算法推荐与社交裂变机制，放大了“绝活引流”的杠杆效应。

　　有人担心，短视频的碎片化传播会将传统艺术“浅薄化”“奇观化”——观众只看绝活、只图刺激、不求甚解。这种担忧并非毫无道理。但短视频实际上做的是“传播层面的减法，认知层面的加法”：它暂时隐去繁复的成套大戏，仅以最直观、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小段作为“诱饵”。观众因这段“诱饵”入了门，才有机会接触到其背后的完整世界。

　　传统戏曲、曲艺的人才培养，千百年来遵循着一条铁律：“先学技，后学艺”。所谓“童子功”，是孩提时期就需要日复一日压腿、翻跟头、跑圆场、背赞赋、练眼神，枯燥重复，千锤百炼。唯有将程式化作肌肉记忆，登台时才能做到技随人动，让技巧自然融入角色，做到伸手就有，张嘴就来。练技是门槛，化艺则是修行。归根结底，每一次“破圈”的背后，都有历经沧桑的技艺支撑，更有值得被看见的故事托举。

　　借助短视频这一媒介方式，传统艺术与大众的对话，变得比以往更加频繁、密集。短视频改变了传播路径，却未改变艺术初心：技为皮囊，艺为骨骼；技巧负责吸引目光，艺术与故事负责留住人心。只要守住这一本质，短视频便是传统艺术在数字时代的摆渡人。那些穿越千年的唱腔身段与薪火坚守，借由短视频从戏台来到屏幕，从屏幕走向大众，在一代代年轻人手中接续传承。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