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沈 勇
2015年起,多部门聚焦弘扬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密集出台文件,戏曲进校园、加强戏曲普及教育成为核心部署,戏曲进校园从文件走向校园。十多年过去,孩子们知道了家乡的剧种,观众席上出现了更多年轻的面孔。这是播种的成绩,值得肯定。
但种子播下去,怎么长,长成什么样,需要有人去看、去问、去反思。笔者不久前参加了一次“小梅花”的评审,感触良多——“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业余组,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的窗口。由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办的“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是比戏曲进校园更早的传播戏曲文化的平台。它创办于1997年,至今已举办30届,专为14周岁以下少年儿童打造。因为选拔的需要,各省市戏剧家协会均会与之联合举办,设置专业组与业余组双通道,专业组面向戏曲院校在校生,业余组则接受中小学及培训机构报名,他们是来自普通中小学、利用课后时间参加戏曲社团或社会培训的孩子,是戏曲进校园最直接的触达对象——他们走进校园里的戏曲课,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学几句唱腔、走几个台步或者通过参加学校的剧社,在课后跟专业老师进行学习。他们的表现,理应反映出这项工程的真实成效。
然而,走进近年“小梅花”业余组的赛场,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心里一沉。本该是兴趣启蒙的舞台,变成了技巧角斗场。“卷技巧、卷难度、卷专业度”成为隐性的通行证。那些本该出现在戏校毕业班学生身上的“肉子戏”——《穆桂英挂帅》《击鼓骂曹》《断桥》《回十八》《打虎上山》《夜奔》——成了业余低龄孩子的标配。翻跟头、耍枪花、飙高音成了裁判眼中的硬通货,而戏曲最核心的念白韵味、唱腔特色反而被晾在一边。一群台步还没走稳、念白还带着普通话的孩子,被推上去完成远超他们年龄和能力的表演。他们利用课后时间学的那点功夫,被突击压榨成高难度的技巧动作。业余组的孩子,本就缺乏系统训练,却被要求拿出专业级别的呈现。结果是,“兴趣”变成负担,一身的“毛病”落下了,自己还不知道。
问题不在文件,不在初心,而在执行中的层层变形。
中国戏剧家协会在第30届活动细则中写得清清楚楚:“报送剧目须符合青少儿身心特点和审美习惯……武戏不提倡一味追求高难度。”可赛事一旦下沉到地方,就变了味。层层加码的老毛病总也克服不了,上面说“普及”,下面理解成“竞赛”;主办方倡导“兴趣”,基层落实成“技巧”。功利心在传导中不断放大,初心在执行中步步走样。
如果追问“为哪般”,我觉得至少有三层原因值得拆开来看。
第一层:地方选拔的功利导向——获奖数量成了硬指标,技巧难度取代了艺术感悟力。省级赛事把获奖数量当作“戏曲进校园”成果的硬指标。于是,拼奖项成为最大内驱力,“趣味”与“童真”自然靠边站。
第二层:指导教师的业绩焦虑与家长的成才幻想——兴趣变成了任务,热爱变成了负担。获奖证书关乎教师职称、学校考评,也被不少家长视为升学特长招生的敲门砖。孩子的情感体验,让位于技术操练;兴趣培养,变成了突击速成。
第三层:赛事功能定位模糊——名为“发现”与“普及”,实则“选拔”压倒“发现”。当专业组与业余组同台竞演,当业余组的成绩被当作各地成果的展示窗口,“选拔”的压强就暗中压倒了“发现”的耐心。
这种“拔苗”,代价最终落在孩子身上,也落在戏曲传承的未来上。
代价之一,根基虚浮,埋下艺术隐患。小孩子突击练习高难度技巧,动作不规范、发力不正确,不遵循循序渐进的学习规律,一方面极易形成难以纠正的坏习惯,而这些看似不重要的“毛病”恰恰会成为一名专业优秀演员的“致命硬伤”;另一方面更直接,高强度、不科学的训练易导致肌肉拉伤、关节损伤,危害孩子身体健康。启蒙阶段本该打地基,却被催着直奔“高精尖”,活生生毁了“好苗子”。
代价之二,身心俱疲,磨灭兴趣热爱。我们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有成为大家的角儿,无不都是出于对戏曲的热爱。当兴趣变成负担,当热爱变成任务,当舞台上看到的是一张张机械僵硬的脸,一双双空洞、呆板的眼的时候,我们知道他们不是在享受戏曲之美,而仅仅是在完成家长与老师布置的“任务”。于是,最早的一点点兴趣会被消耗殆尽,戏曲留给他们的只是“痛”与“难”,以及一次次挫败的恐慌。
代价之三,本末倒置,偏离传承初心。戏曲进校园的本质是播撒兴趣的种子。是让孩子知道,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里有戏曲这一独特表达,它是最中国的舞台审美表达,由此生出亲近感与自豪感。同时,通过接触、了解戏曲的行当、脸谱、服饰、唱腔等基础常识,让孩子读懂戏曲背后的历史故事与人文精神。当它变成少数孩子的“技能比拼”,就背离了让每个孩子通过一段戏了解一段历史、认识一个剧种、读懂传统文化的初衷。
戏曲进校园十余年,我们播下了无数种子。但“小梅花”业余组的现状提醒我们:种子如果被埋在过深的土里、被施了过猛的肥,它不会开花,只会烂根。
下一个十年,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赛事、更高的技巧,而是朴素的回归。戏曲的普及,不是一场冲刺赛,而是一场漫长的灌溉。愿下一个十年,我们不再问“这孩子能演多难的戏”,而是问“这孩子从戏曲里感受到多少快乐”。
回归初心,让兴趣回归本真。我们可以调整赛事导向,通过优化“小梅花”等赛事规则,降低技巧难度权重,强化念白、唱腔、韵味的评价比重;主办方可出台针对不同年龄的孩子可选择的剧目指南,鼓励孩子演绎适合年龄以及自身基础的经典片段;聚焦文化内核,弱化竞技属性,在比赛中增设戏曲知识环节,引导孩子理解剧目背后的历史故事、人物情感,读懂不同剧种因方言、韵律不同形成的独特韵味,让戏曲真正走进孩子心里。
戏曲传承,不是一蹴而就的“拔苗”,而是润物无声的“滋养”。莫让“内卷”的浮躁,毁掉这份初心。
(作者系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理论评论专委会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