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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丞
原创音乐剧《她的海》聚焦清代女海盗石香姑(郑一嫂)的传奇,书写具有东方美学的海洋故事,为中国音乐剧舞台贡献了一个恣意洒脱、充满勇气与野性的女性形象。如果将目光从“她”题材、“大女主剧”等关注点移开,便会发现该剧的成功,更在于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流动的、充满魅力的海上世界。在这个海上世界里,有着不同于岸上的生存法则,也有着逃离者和救赎者的苦乐悲欢,更有着创作者关于“海”的多重性表达。
一
多年以来,海洋题材被西方叙事呈现出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样态,而《她的海》则“跳出了西方海洋叙事的固有框架,以独有的东方视角重新演绎海洋故事,展现了中国海洋文化独特的主体性与精神内核”。该剧没有海盗题材作品常见的虚浮与猎奇,所演绎的故事有着历史文献的支撑。当然,剧本并非对历史资料的搬运,它有自己的叙事选择与艺术重构,而故事之外,创作者的历史钩沉也在提示观众这片海上世界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历史。
正因为历史根基的存在,《她的海》最终呈现为一部既非“海盗爽剧”也非“大女主剧”的作品,它在中国近现代史、社会史与海洋史的交叉地带,找到了自己的叙事主体,即那些在风暴、枪炮和性别与阶级的多重枷锁中为自己勇敢争取生存权利的女人们。
19世纪初,出身疍家的石香姑,从一个海盗之妻,蜕变为统领六旗帮的“海上女王”,巅峰时期拥有战船千余艘、部众数万人。她率领船队守护海域、抗击外舰,最终在与清廷的谈判中,为世代漂泊、被视作“贱民”的疍家人争得了上岸生存的权利。但这部音乐剧讲的不是一个孤胆英雄的故事,而是一个群体的漂流、反抗、最终“登陆”的故事,创作者在叙述的过程中找到了属于集体记忆中的那片“海”。
在《她的海》中,“海”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也是一组反复变形的心灵意象:是吞噬一切的凶猛野兽,也是漂泊者最后的家园;是流浪的起点,也是归宿的终点。
而剧名中的“她”,既是石香姑,也是那片不断变化着的海。在剧中海是一个能够生产、吞噬、怀念、审判的主体,当石香姑最终送走丈夫,大火焚烧甲板,完成的不只是个人与命运的和解,更是疍家人与这片既诅咒了他们,也养育了他们六百年的海洋之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对话。
二
从“她”到“她们”,再到“他们”,《她的海》真正讲述的是一个族群的觉醒与挣扎。
首先是“她们”,剧中的石瑶是与石香姑形成镜像关系的女人,她被掳上船,沦为男人消遣的对象,而石香姑救下她,并非出于对她的怜悯,而是因为“她就是我”。石瑶成为石香姑的追随者,最后,她的牺牲,又成为石香姑重新审视自身、审视大海的转折点。剧中还有一群“女子海盗队”的成员,那些原本只能在船舱里躲藏的女人,如今站在甲板上,站在阳光下,与男人们一起搏杀、一起欢笑、一起看潮起潮落。她们不是石香姑的附庸,而是“她们”自己。
再来看“他们”,海上霸主郑一,作为石香姑的丈夫,他给了她自由,却也习惯性地替她做决定,有着他的局限性。他的死亡,不仅是一位海上霸主的陨落,也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让渡。更值得一提的是,该剧还将清末家国荣辱、对抗鸦片倾销等历史背景融入剧情之中,让故事在历史的浮沉之中,如漂泊在海上的船不断向前,劈开巨浪,展示出独具价值的历史风貌。
《她的海》若只聚焦于石香姑一人,或许就辜负了这片海的辽阔。事实上,创作者从尘封的中外史料中“打捞”出一个被遗忘的水上族群,寻回了那片“海”。而观众顺着这片“海”望去,可以发现它是一面反复变形的镜子,映照出凶猛与温柔、漂泊与归宿、生者与逝者的共存。由此,该剧并未停留在“大女主”的叙事套路里,而是将一个女人的传奇写成了一群人的史诗。
当浪潮席卷而来,你我不再是孤岛——这不仅是“她”的故事,更是有关家国命运的不息潮声。这,或许就是最动人的那片“海”。
(作者系天津传媒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