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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若甫
今年是享誉世界的歌剧《图兰朵》首演100周年。
1926年4月25日,意大利指挥家托斯卡尼尼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献上了作曲家普契尼的遗作《图兰朵》。当演出进行到第三幕柳儿自尽时,指挥缓缓放下指挥棒,转身对观众席道:“就在这里,大师搁下了他的笔。”
100年来,歌剧《图兰朵》久演不衰。2026年4月25日,上海歌剧院携手意大利指挥家丹尼埃莱·卡莱加里推出了全新制作的《图兰朵》。杭州、广州、成都和厦门等地也有不同版本的《图兰朵》陆续上演。
冰冷的图兰朵公主,究竟何以牵动观众的心?
独一无二的复仇公主
爱情是歌剧永恒的主题之一,普契尼和威尔第等意大利歌剧名家笔下的女主角都留下了为爱不顾一切的动人故事。
在《艺术家的生涯》中,女主人公咪咪在黑灯瞎火中满地找钥匙,被男主人公鲁道夫摸了一下手,便许下芳心。在《茶花女》中,男主人公阿尔弗雷多用一首二重唱和一首咏叹调就把见多识广、看淡红尘的女主人公薇奥列塔的心牢牢俘获……这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桥段也频频出现在除了意大利歌剧之外的许多经典歌剧中。这些歌剧的情节基本都以恋爱过程中的曲折为情感主线,有的团圆,有的遗憾。
《图兰朵》是个例外。普契尼笔下的中国元代公主图兰朵是个冰山美人,她高高在上,不想谈婚论嫁,但她的父王却急于把她嫁给门当户对的王子。为了不违抗父亲的旨意,图兰朵想出了一招,让前来相亲的王子猜三个谜,答错了就身首异处。应者众多,但无一过关,尸首遍地。
鞑靼王子卡拉夫携父王和侍女进宫,他不顾父亲和暗恋自己的侍女柳儿的苦苦劝阻,决心冒死一“战”。他答对了全部三个谜语,可图兰朵恼羞成怒,拒死不从。卡拉夫告诉图兰朵,若她在天亮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便甘愿一死,若不能说出,则必须以身相许。就在卡拉夫满怀信心地高唱“今夜无人入睡”后,图兰朵威逼柳儿报出卡拉夫的姓名,柳儿为了保全卡拉夫,甘愿赴死。
性格刚烈、冷若冰霜的图兰朵在西方歌剧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冰冷、矛盾与纠结赋予整部歌剧独特的韵味,是其问世百年来征服全世界观众的重要原因。普契尼一贯擅长在歌剧中触碰观众内心的柔软处,让他们与剧中人同呼吸、共命运,但他为何会在生命的尽头塑造这样一个冷若冰霜又张力十足的怪诞角色?
在令人震撼的咏叹调《在这大殿上》中,图兰朵道出了她的身世——她的先祖楼玲公主曾在异族入侵时被侮辱杀害。国仇与家恨、新仇与旧恨交织相融,造就了这个残忍偏执的“复仇女神”。
歌剧史上的“断臂维纳斯”
1924年11月29日,66岁的普契尼因喉癌并发心脏病抱憾离世,《图兰朵》写到柳儿自尽就戛然而止了。未完成的《图兰朵》成了歌剧史上的“断臂维纳斯”,人们不禁好奇,如果普契尼把全剧写完,图兰朵和卡拉夫会是怎样的结局?
《图兰朵》的残缺美是其风靡百年的又一原因。恰似图兰朵公主的谜语,引得各路英雄“竞折腰”,多位作曲家纷纷接过普契尼的接力棒续写《图兰朵》,他们各具特色的创作激发了这部歌剧旺盛的艺术生命力。
如今在全球各大舞台上演的《图兰朵》不外乎五个版本——普契尼原著的未完成版,外加来自四位作曲家的四个补全版。其中最早的版本由普契尼的学生弗朗科·阿尔法诺完成,指挥家托斯卡尼尼1926年在斯卡拉歌剧院指挥的第二场及其后的演出便是阿尔法诺的补全版。目前全世界最常演出的,包括今年4月末在上海歌剧院演出的,也是这个版本。
阿尔法诺延续了普契尼的辉煌曲风,但或许是为了让图兰朵公主与卡拉夫坠入爱河,作曲家不得不打破普契尼此前设定的阴冷神秘的音乐风格,采用大开大合的抒情风格,故而被部分评论家认为过于歌舞剧化。而且图兰朵公主在柳儿死后迅速改变爱情观,也不能说服一些作曲家同行与观众。
2001年,意大利作曲家鲁契亚诺·贝里奥受奥地利萨尔茨堡音乐节委约,创作了第二个补全版。该版本于2002年由瓦莱里·捷杰耶夫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在萨尔茨堡音乐节首演。和阿尔法诺的版本比起来,贝里奥的补全版在音乐风格上更为疏离、冷峻、模糊、克制且带有现代主义色彩。他似乎并没有尝试解决原作的悬疑,而是制造了另一个悬念,这个版本如今极少被搬上舞台。
2008年,国家大剧院开幕之际,陈薪伊导演的《图兰朵》横空出世,作曲家郝维亚受邀创作了第三个补全版,中国艺术家为这部讲述中国故事的歌剧补上了属于中国的拼图。
创作前,郝维亚带着普契尼留下的23页传真版原稿前往普契尼的故乡——意大利的塔湖。他住在普契尼故居附近查阅资料,每日看着普契尼生前面对的湖光山色,试图寻找大师未竟的思绪。他的续写不仅使用了普契尼留下的残稿,还为图兰朵公主新创作了一段咏叹调《第一滴眼泪》,细腻地刻画了公主被卡拉夫强吻后心理防线的崩塌。这一从中国审美视角出发的版本,让图兰朵从一个符号化的冰冷公主转变为一个渴望真爱的女性。
第四个补全版来自一位华人作曲家。2024年,华盛顿国家歌剧院力邀华人作曲家、格莱美奖得主田志仁创作《图兰朵》的第四个补全版。田志仁(Christopher Tin)是活跃于好莱坞、游戏界及古典乐坛的作曲家。他的音乐风格以宏大的管弦乐编曲和多语言的合唱而闻名。或许华盛顿国家歌剧院正是看中其跨界多元的叙事风格,才请并无歌剧写作经验的他创作新版本。田志仁更加关注柳儿死后的道德困境,并强化了中国民乐元素的融入。
从张艺谋到成龙纷纷跨界执导
如果说音乐是歌剧的灵魂,那么视觉呈现则是它的血肉。在《图兰朵》的舞台化过程中,两位华语影坛巨擘先后加入,为《图兰朵》的舞台呈现注入了活力和创意,也为这部歌剧增添了更广泛的知名度。
1998年,张艺谋在紫禁城太庙执导的实景版《图兰朵》成为全球文化盛事,祖宾·梅塔指挥佛罗伦萨五月音乐节管弦乐团及合唱团的强大阵容确保了其国际影响力。作为歌剧导演首秀,张艺谋发挥了他在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对色彩的极致运用,将太庙的古建筑直接作为舞台背景。华丽的中国传统服饰、巨大的京剧脸谱、整齐划一的威仪,虽在某种程度上少了一分空灵和留白,但这种视觉奇观极大地满足了观众对中国气象的想象。
太庙版《图兰朵》后来还演变成另一个具有同样影响力的版本:2009年北京奥运会成功举办一周年之际,张艺谋作为总导演,将《图兰朵》搬进了国家体育场,史称“鸟巢版图兰朵”。笔者在现场观摩了这一版本。张艺谋扮演了“将奥运视觉遗产歌剧化”的重要角色,成龙等人作为主创的圈中好友与重磅嘉宾,在新闻发布会上同台亮相,为这一超级景观歌剧造势。
如果说2009年的成龙还是在台前为张艺谋摇旗呐喊的嘉宾,那么到了2026年5月,即《图兰朵》首演100周年之际,成龙则坐上了导演椅,完成了他个人艺术生涯中的第一部跨界歌剧首秀。在今年5月初于广州大剧院上演的全球首演《图兰朵》百年纪念版中,成龙与意大利执行导演维尔吉尼奥·莱夫里奥和指挥恩里克·马佐拉等联手,为世界奉献了含有大量舞蹈和打斗场景的“功夫歌剧”,首次将中国功夫真正纳入歌剧舞台叙事的内部结构之中。
这版“功夫歌剧”将赴厦门和成都巡演,其中成都场的指挥是瓦莱里·捷杰耶夫,他恰是贝里奥续写版全球首演的指挥。冥冥之中,《图兰朵》把跨越时空的线索串联到一起,续写着下一个百年的不解情缘。(唐若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