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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 舟
国舞中心的灯光渐次熄灭时,萨它尔的声音从舞台深处漫上来,戚冰雪饰演的古丽在“异乡”的夜色里转身,肩膀微微内扣,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那个瞬间的失重感很真实,就像下一秒就要被什么拽向地面。
上海芭蕾舞团历时三年、六赴新疆采风打造的《寻找木卡姆》,以“寻声——寻心——寻根”为叙事脉络,将维吾尔木卡姆这一世界级非遗搬上芭蕾舞台。诚意是足的,热度也是有的,但散场后沿着梧桐树往外走,总觉得这部戏像一次高强度的联排:每个舞段单拎出来都成立,但在几个衔接处“绊”了一下,身体还没完全顺过来。这不是一部假装“融好了”的作品。它把“难”直接摆在了观众面前——而这份诚实,恰恰可能是它最有价值的地方。

《寻找木卡姆》海报。(图片源于上海芭蕾舞团)
寻声:乡愁是一把好钥匙,但开错了门
“木卡姆不是尘封的谱,而是正跳动的心。”王舸导演这句话,构成了整部舞剧的美学基石。作为集歌、舞、乐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形式,维吾尔木卡姆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上文明交融的活态见证,2005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价值不只在于古老的音阶与套曲结构,更在于它始终扎根民间——活在婚礼的即兴弹唱里,活在麦西热甫的随机应和里,与维吾尔族人的生命律动同频共振。

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图片源于网络)
把这么厚重的非遗搬上芭蕾舞台,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如何避免把它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寻找木卡姆》的选择是拿“乡愁”当支点。编剧罗怀臻让古丽变为一个旅居海外的青年音乐家,“寻找”既是地理上的回乡,也是精神上的认祖。爷爷的琴声穿透层层梦境,拽着她一步步向故土靠近,巴扎的喧闹、庭院的弹唱、婚礼的欢歌,这些被记忆柔光包裹的场景,构成了木卡姆最本真的生命现场。这种处理实际上是把木卡姆从“需要被保护的遗产”变成了“个人记忆里的声音”。这个叙事角度很聪明——古丽不是去“学习”木卡姆,而是去“找回”木卡姆。一把“乡愁”的钥匙,把非遗从冰冷的展柜里唤醒了。
但“乡愁”也是一把危险的钥匙。它太容易引起共鸣,也太容易被简化为温情脉脉。当“寻根”成为预设好的终点,古丽这个人物的情感逻辑就失去了真正的戏剧张力。归乡后她没有遭遇文化上的不适,没有身份撕裂的疼痛,没有与故乡的摩擦和重新辨认的过程,一切都毫无波澜地滑向了团圆结局。第三幕的婚礼看着热闹,但情感推进像在“交作业”——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胡杨林的意象“托”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舞台上的古丽更像一个被理想化的文化符号,而不是一个在文化夹缝里真正挣扎过的人。

《寻找木卡姆》剧照。(图片源于上海芭蕾舞团)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木卡姆本来是“参与式”的艺术——婚礼上的即兴弹唱,麦西热甫里的随机应和,乐手和舞者之间那种现场的、活的对谈。但上了舞台,它变成了“观看式”的艺术。舞台上没有真正的乐手与舞者即兴对话,所有的“烟火气”都是排练好的。大巴扎的烤串、手工陶艺、手机vlog,这些生活化道具添了几分温度,但那种“活”的不可预测性,恰恰被舞台美学过滤掉了。木卡姆一旦被搬上剧场,就不可避免地面临景观化:它被展示,被欣赏,被保护,却不再被“使用”。
寻心:两种身体在打架,谁都没赢
如果说“寻声”解决的是叙事动力问题,那么“寻心”面对的则是更棘手的身体融合难题。这是最诚实的地方——因为身体不会说谎。
芭蕾讲究“开、绷、直、立”——动力从髋部外开,向上延伸,追求脱离地面的轻盈;维吾尔族舞蹈的根基则在“颤、绕、移、点”——重心往往压得更低,膝部那种骤停骤起的附点节奏和脚踝的细碎打点,才是它的呼吸方式。两种身体哲学在力学层面就是拧着的:一个向上拔,一个向下沉;一个追求线条纯净,一个依赖韵律的繁复。王舸说他不想做成“两层皮”,但平心而论,这个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古丽的独舞里,戚冰雪确实在努力“做”出民族味:脖颈轻摇、肩部微颤、绕腕时手指的延伸路径明显缩短了芭蕾惯用的弧度。可一旦进入足尖上的旋转和跳跃,民族舞蹈特有的“粘劲儿”——那种重心在转换间刻意拖延的质感,就不得不让位于芭蕾的“绷”和“拔”。你能感觉到演员在切换“频道”:上半身刚演完维吾尔舞蹈的绕腕,下半身接一个芭蕾的大跳,中间的衔接靠情绪硬顶,而非肌肉逻辑自然流淌。辛丽丽艺术总监提到“要上脚尖、落脚尖,蹲、起、转,还要配合新疆特色的脚下打点节奏,对演员挑战很大”。这话反过来看,其实是承认了妥协:为了让芭蕾的技术系统不被瓦解,民族舞蹈的下肢动律被大幅削减了。

《寻找木卡姆》剧照。(图片源于上海芭蕾舞团)
大巴扎的群舞场面看着热闹,但仔细看,演员们的膝部几乎没有真正的“颤”,更多是plie(半蹲)框架下的轻微抖动。那种维吾尔族民间舞里“膝盖像弹簧一样说话”的质感,被驯化成了装饰性的点缀。这不是演员不努力——八个月的排练周期里,许靖昆对着镜子反复调整情绪与肢体的咬合,而是两种肌肉记忆实在难以在同一具身体里共存。芭蕾太霸道了,它像一个不允许外来词侵犯的语法系统,维吾尔族舞的元素进来,必须按它的句法重组,否则整个句子就散架。
服装与造型的设计倒是体现了某种“协商”的智慧。李昆设计的服装兼顾芭蕾功能性与民族文化辨识度,以芭蕾经典廓形为底,融入民族特色纹样;贾雷的人物造型则融合时尚与民族元素。当古丽身着兼具两种特质的舞裙在胡杨林下起舞时,身体本身确实成为两种文化对话的媒介——只可惜,这种对话更多发生在服装层面,而非肌肉层面。

《寻找木卡姆》剧照。(图片源于上海长宁)
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汉族演员跳维吾尔族角色,“像”和“是”之间到底差多远。戚冰雪说她会联想自己归乡的心情来贴近古丽,这种共情方法值得尊重,但古丽作为一名维吾尔族女性,她的身体记忆里应该有从童年就开始浸泡的律动,而不是成年后在排练厅里模仿出来的“神韵”。许靖昆饰演的艾力被导演加了“整理发型”“对镜头看自己帅不帅”的小动作,这些设计让角色鲜活了,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当演员无法从身体内部自然生成角色的文化质感时,编导只能靠外部动作标签来“贴”民族性。你可以训练肌肉,但很难训练身体里的文化默认设置。
寻根:观众被感动了,但不是因为“融好了”
王舸坦言,他将自身在外打拼的经历与感悟注入作品,“那些被家人呵护的细碎记忆,拼凑出古丽对故乡最柔软的眷恋”。这种基于创作者个体生命经验的投射,使得角色超越了符号化的“游子”形象,有了真实的情感温度。
随着古丽循着爷爷的琴声深入故乡,舞台空间从记忆化的“庭院”延展为社会化的“巴扎”,最终升华为精神性的“胡杨林”。舞美设计胡艳君以新疆地域质感为灵魂底色,多媒体配合大漠风沙、绿洲流水、集市喧闹的声音设计,绘就一幅流动的感官长卷。当古丽最终在木卡姆的韵律中感知到“民族如胡杨般顽强的生命力”时,个人叙事便完成了向共同体叙事的跃升——这正是文化润疆项目深层逻辑的审美表达:通过艺术唤起文化认同,通过情感共鸣铸牢共同体意识。
谢幕时的返场舞或许最能说明这种共鸣。热烈奔放的群舞打破了第四堵墙,演员与观众一同沉浸在木卡姆的欢腾韵律里。有观众散场后说:“芭蕾和新疆舞融合自然,既优雅又热烈,大巴扎、婚礼的场景特别有烟火气,现在就想订机票去新疆看看。”这种从舞台到生活的情感溢出,是艺术最朴素的胜利。但冷静下来想,观众感受到的“融合自然”,有多少是真实的身体协商,有多少是视觉符号的堆砌?当木卡姆被阐释为一种纯粹的情感符号,它背后苏菲音乐的传统、丝绸之路上宗教与哲学的积淀、那种忧郁与狂喜交织的复杂质地,是否被有意无意地截断了?
也许《寻找木卡姆》最终寻找的,不是一套完美的融合语法,而是一个可以继续追问的姿态。编导王舸说在尝试之前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够融合,这种诚实比任何完美的舞台呈现都更重要。它让我们看到,中国芭蕾的民族化探索已经到了一个必须直面“不可能性”的阶段——不是每一种文化都能被芭蕾优雅地“翻译”,有时候碰撞本身比融合更有价值。《寻找木卡姆》最大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融好”。它诚实地告诉观众:芭蕾和维吾尔舞的融合,不是三年、六次采风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比那些假装已经融好的作品,更有勇气。
走出剧场时,初夏上海的梧桐正绿,舞台上那片胡杨林的金黄似乎仍在燃烧。古丽的寻找结束了,但关于传统如何在当代“新生”的寻找才刚刚开始。当木卡姆的旋律通过芭蕾的足尖传入更多年轻观众的耳中,这场跨越三年的艺术跋涉,真正寻找到的最珍贵的馈赠——不是答案,而是继续提问的勇气。(一 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