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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柳凝
读了莫言的新作《人呐》,感受有二:一是它对《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传统笔记体小说的致敬,延续了莫言自90年代以来回归古典文学叙事传统并加以现代化改造的既有意愿。二是它主动贴合当下人“刷”短视频的观看习惯,在坚守阅读深度的同时,压缩叙事篇幅,增强趣味性,“让人看了这一段不知道下一段是什么”。
那么,莫言是如何使笔记体小说这一传统文体与短视频时代产生共振的?二者碰撞产生的文本张力,既是这部新笔记体小说的魅力所在,也拓宽了文本的阐释空间。
外部的互文:古典文本与多元文化资源的重构
作为一部新笔记体小说,《人呐》在内容与形式上与《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经典文本构成复杂的互文关系。这种关系既是对传统笔记体小说形式的继承与再造,也是对经典文本及其内涵的解构与重塑。
传统笔记体小说常以作者亲历、亲闻的口吻进行叙述。《人呐》保留了这一特质,以“实录”的姿态行虚构之实,但有时并不明确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的姓名也常被粗略带过。小说还保留了《阅微草堂笔记》的哲思性以及《聊斋志异》中“异史氏曰”的评点体系,常借“一斗阁主曰”在文末点明题旨,或直接抒发自己的观点。叙述者的适度干预既便于说理,有时也能跳出既有的故事框架,以轻松谐谑的姿态化解议题的沉重,或引人深思。
例如,在《鸟虱》一文中,作者首先借“我”与张七的交往奠定文本叙述的真实感,其次以张七的口吻讲述他姥爷的经历,时空相对模糊,最后以“一斗阁主疑问:这郎中还是个人吗”的调侃式点评收尾,将这则有关欲望与惩罚、人与动物、偶然与宿命的严肃寓言拉回轻松幽默的氛围中。
此外,小说还延续了传统志怪小说中以神鬼精怪隐喻现实、暗讽人性的写法,但并没有完全沿用传统志怪小说的故事原型或动物意象,有时加以改写,为之注入新的活力。如果说《人参王与避风丹》中蜘蛛精的形象、蛇群护宝的情节有其原型,借经典志怪意象讽刺人性深处的贪婪私欲,那么《黑猫》《狗混子》则依据民间传说,塑造了一个充满反抗意志与酒神精神的“黑猫”形象以及一个长于伪装的“三不像”动物——“狗混子”。
小说看似写动物,实则写人。《黑猫》的结尾,黑猫被“转基因”为“二狗”,这一滑稽结局具有多重隐喻:人类社会秩序的混乱、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复仇、对政治话语的解构等。“狗混子”亦然,其象征那些同样善于伪装、狡诈奸猾的人。宫老四要求兰亭玉放掉狗混子,令人困惑,事实上这是一个存在论命题。失去狗混子的宫老四将无法确认自己身为猎人、英雄、男性的尊严,狗混子俨然成为宫老四确证自身存在合法性的依据。
诚然,《人呐》与经典的互文关系不只存在于传统笔记体小说中,还广泛涉及各种叙事传统与文化资源,比如神话传说、历史人物、典故、民间方言、俚语等等。《余华的祖宗》中,莫言通过引用、复述《世说新语》中华歆与王朗、管宁的两则故事,颠覆《三国演义》中华歆的负面形象,为历史人物“华歆”翻案;《读书存疑》则质疑囊萤、映雪、负薪、挂角、凿壁借光这类劝学典故的真实性,认可其存在的合理性,从而引出“书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的道理。
内部的互文:自我溯源与文本的多维对话
《人呐》内部的互文性,主要体现在莫言的自我引用,不同篇目之间的互文,甚至同一个篇目的主题和结构也存在互文关系。小说中,莫言的自我引用不过三篇,却产生了多重叙事效果,即制造新奇的阅读体验、深化小说的主题意蕴,以及暗示作家自我审视的姿态。
《余华的祖宗》之所以能令读者偷笑,秘诀在于莫言在文末将自己与余华的关系,类比为管宁与华歆的关系,制造了轻松幽默的叙事氛围,也在与严肃的历史议题的互文中巧妙营造了叙事张力;《深巷》原本指好店不怕地方偏,但朋友以“莫言亲笔书法”为噱头招揽顾客时,无疑偏离了篇名的原有寓意。当“深巷”与“扬名”并置时,无疑也是作家对自我声名、创作本心的一次自我观照与反思。
《锦衣》则通过对莫言作品的引用,探讨作者不同文本之间的互文关系。莫言此前发表的戏曲剧本《锦衣》,可以视作是对这则民间传说的艺术加工,使其承载了革命主题与跨种族的情感。莫言之所以在小说中还原“锦衣”的原型故事,而不进行复杂加工,其目的是打通小说与剧本的文本界限,在跨文本、跨文体的互动中,小说本身的内涵得以扩充。
小说内部也存在不同篇目之间的互文关系。一些篇目中的人物及其事迹可能在另一个篇目中复现,目的就是营造真实感。例如,《黑猫》中为了喜鹊打伤黑猫的角色“好胜”,在之后的《鸟事》中再次登场;《御医不是吹的》和《杜解元》都由“王俊贵大爷”的口吻展开叙述,统一的叙事源头弱化了虚构感,让市井奇闻、民间轶事更具真实质感。
至于同一文本内部的结构性互文,以《琴童》《人参王与避风丹》两篇较为典型。《琴童》开篇以七言诗描述李大哥坎坷的学琴经历,与后续正文的叙述相呼应,赞叹他的赤子之心。而《人参王与避风丹》开篇借诗点明“真知朴句无荣耀,假话牛皮靠鼓吹”的主题,正文则以马四的独白式口吻讲述其寻宝的传奇经历。前后叙述不仅构成形式上的跨文体对话,而且加强了讽刺效果,深化了文本主题——对马四的自吹自擂以及短视频时代造假、作秀现象的批判。
创新与回归:《人呐》对短视频媒介的适配转化
《人呐》的互文性结构成就了内容与形式、文本内外之间的复杂对话,这既是对古典文学经典、民间文化等文化资源的汲取与改造,也为小说本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莫言以灵活的叙事思维、自由无羁的联想与想象,对传统的笔记体小说进行再造。这不是对传统笔记体小说的简单改写,也不是对莫言以往新笔记体小说的无意义重复,而是依据短视频时代人们的思维习惯进行的一次文学创新实践。整体来看,《人呐》对短视频这一媒介形式的主动适应和转化,主要体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为了主动适配短视频“短”的形式特点,《人呐》放弃了长篇小说的叙事体量及其史诗性的叙事结构,重拾传统笔记体小说以“短”为美的文体优势。小说篇幅的“短”势必倒逼叙事策略的优化。于是,我们最终看到的是一个自由、灵活的文本形式。作家在有限的内容里尽可能地压缩叙事的容量,小说的叙事完整却常有留白,人物个性鲜明但多以简笔刻画,81篇故事的编排随机性极强,持续调动读者的好奇心。但“短”并不意味着小说内容的浅薄。《人呐》中,几乎每篇小说都在阐明道理。这种以短驭深的叙事策略,可以视作莫言在碎片化时代坚持文学自身品格的一次重要探索。
其次,短视频情感机制的核心在于互动性,观者每划一次屏幕,都在进行自我情感的更新。莫言深谙数字时代的情感互动逻辑,以“玩梗”(《余华的祖先》)或自我引用(《锦衣》《深巷》)的方式突破文体边界,庄谐一体,虚实相交,使作家与读者产生情感的互动与观念的互渗。
相较于以往的小说创作,这本新作无疑彰显了莫言向“讲故事的人”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靠拢。“讲故事的人”可以从两个角度理解:一是叙事以人为中心,二是作家对于叙事姿态的自我定位。在以往的长篇小说中,莫言往往将人物置于宏观情境中,对其展开极致的人性拷问或叙事实验。《人呐》的写作姿态更加纯粹、彻底,抛弃了以历史、现实情境观照人的写法,回到人本身,以人为核心进行叙事。同时,从《晚熟的人》到《人呐》,莫言将自己也纳入观照、审视的范畴。
整体来看,《人呐》处在一个颇具悖论意味的位置上,一面指向古典文学的叙事传统与文化资源,一面面向短视频时代碎片化的阅读习惯与互动式的情感参与模式。莫言的姿态,显示出媒介变革时代文学的普遍焦虑,即如何在保留既有品格的同时保持在场。答案或许就藏在谜题里,即做好一个“讲故事的人”,始终探索人生的形式,挖掘人性的深度,在新的媒介形式中激活文学的生命力。(蒋柳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