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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封海先生
近年来,在“她经济”作用下,“女性凝视”“悦己消费”“荷尔蒙美学”等新词层出不穷。据相关统计,2025年剧场类演出女性观众占比71.1%,较2024年有进一步的提升。此背景下,国内某些全男班国风舞蹈剧场作品以“重构男性风骨”“致敬男性力量”“重新定义阳刚”之名,在舞台上大秀肌肉,被不少女性观众热捧,称之为“眼球按摩”和“精神医保”,一时间风头正劲。
每当有人质疑,评论区便会出现一些不约而同的声音,如“艺术家也是人,要先活下去”“不然不挣钱”“舞蹈生有出路了”“欣赏者少,消费者多,没办法!”此类种种。事实上,评论区从来不只是评论区,它是观众心理的出口,也是行业情绪的回声。这些话的反复出现,绝不只是个别网友的即兴留言,而折射出一种更深的社会心理和行业心态。此时,笔者真正想追问的是,当“要先活下去”“不然不挣钱”等话语,成为一种不许继续追问的理由时,我们究竟看见了怎样的舞蹈生态?又看见了怎样的行业心理?

图片源于网络
“艺术家也是人,要先活下去”:这话为何如此难以反驳?
此话一出,再追问,就显得不近人情;再批评,就像不懂现实;再谈艺术,就仿佛站在岸上看他人溺水。“何不食肉糜”的帽子会从天而降,精准地扣在你的头上。可事实上,很多时候,这里谈的并不是“活不下去”的绝境,而是“想活得更好”的欲望。哲学家埃里希·弗洛姆在《占有还是存在》中曾区分两种生命取向:一种是“占有型”,一种是“存在型”。他说:“占有型模式中,人们的幸福就在于高人一等、在于拥有权力,并且归根结底在于征服、掠夺和杀戮的能力。而在存在型生存模式中,幸福在于爱、分享和给予。”这一区分放到今天的舞蹈现场,便不再只是哲学讨论,而像一把锋利的尺子,照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心态。
所谓“占有式创作”,不断追问的是:我能得到什么?票房、流量、尖叫、打赏、话题、商业转化、成功人设。身体在这里不是表达的主体,而是变现的媒介;观众也不再是审美的参与者,而是欲望的购买者。它关心的不是舞蹈让人看见了什么,而是舞蹈替创作者换回了什么。而 “存在式创作”追问的是另一种生命姿态:通过舞蹈,我是否与世界建立了更真诚、更善意、更有温度的关系?是否让观众在观看之后,被轻轻改变一点?是否让身体重新成为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如果说“占有”关心的是我拥有什么,那么“存在”关心的就是我成为什么。前者把舞台变成索取的工具,后者则试图让舞台成为给予的现场。
舞蹈不是一个轻易制造财富神话的行业,它需要身体投入、时间消耗、伤病代价,也常常依赖院团扶持、项目资助、演出补贴与有限票房共同维持。所谓“半扶持半市场”,是许多舞台艺术行业在现代社会中的常态。舞蹈人收入未必理想,创作空间未必充分,但他们并不总是处在“活不下去”的绝境之中。更多时候,焦虑来自另一种落差:收入没有想象中高,名气没有想象中大,市场回报没有想象中快,个人价值没有想象中被看见。所谓“艺术家要活下去”,并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回避一个选择。他们真正想说的也许是:我想更快被看见,我想更快变现,我想从剧场、身体、流量和欲望之间找到一条更短的路。只是这些话不便明说,于是被包装成一句更安全、更沉重、也更不容易被反驳的现实护身符:“没办法,艺术家也要活下去”。
其实,不少焦虑并不来自“活不下去”的危机,而是“不想这么活下去”的不甘。于是,“活下去”就从基本生存问题,悄悄滑向了欲望管理问题。舞蹈人当然可以穿名牌,可以开好车,可以买房,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可问题在于,当这些外部符号开始反过来定义舞蹈的价值,当“拥有什么”压过“成为什么”,弗洛姆所说的“占有”便已经悄悄接管了“存在”。此时,创作不再首先追问作品能否成立、身体能否表达、舞蹈能否与世界建立更真诚的关系,而是越来越急于证明:它能不能带来流量,换来票房,制造话题,迅速把身体优势转化为市场回报。“活下去”这句话表面说的是饭碗,实则牵动着名望、阶层、体面和成功。它把一个关于作品、边界和价值的问题,转译成一个关于生存、现实和同情的问题。它说出了人之不易,却淡化了人之选择。正因如此,“艺术家也是人,要先活下去”这句话才能挡在所有追问之前:你问作品,它谈生存;你问边界,它谈现实;你问选择,它谈不易。于是,讨论还未开始,却已被迫收场。
“不然不挣钱”:赚钱怎么成了最后的答案?
不可否认,如今的舞蹈市场确实出现了一些红火的迹象。舞剧票房被反复刷新,短视频让舞者获得前所未有的可见度,观众开始为舞蹈买票、讨论、追星、二刷,许多从前被认为“小众”“冷门”“不赚钱”的演出项目,突然拥有了更热闹的现场和更宽阔的传播通道。
这似乎是舞蹈最容易被看见的时代,也是舞者最有可能突破原有职业天花板的时代。转化率、复购率,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团队当然不愿意在一轮又一轮辛苦排练之后,只换来几句“理想可贵”的安慰。但这句话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在于它谈钱,而在于它把“能不能”变成了“该不该”的答案。原本我们应该继续追问:这个身体为什么这样呈现?在作品中承担什么功能?人物关系是为剧情,还是为动作?可每当“不然不挣钱”出现,这些问题会被迅速推开。仿佛只要能卖票,边界就可以模糊;只要能转化,品相就可以粗糙;只要观众愿意尖叫,艺术就可以为之效劳。
市场不是敌人,观众亦不是。中国舞蹈长期需要更真实地面对市场、面对观众、面对公共传播。但也必须承认,舞蹈艺术本就是一种难以完全依靠市场生存的艺术门类。在世界范围内,各种公共系统之所以长期参与其中,正是因为舞蹈承担的并不只是即时消费功能,还包括审美培育、文化表达和公共精神生活的建设。
换言之,扶持不是为了让舞蹈逃避市场,而是为了让舞蹈不被市场彻底改造成消费品。市场喜欢清晰、直接、强刺激,喜欢三秒钟能抓住眼球的身体,喜欢十五秒能完成转发的高光。可舞蹈并不总是这么快。舞蹈有时需要铺垫、等待、沉淀,需要身体关系一点点建立,需要观众从“不明白”慢慢进入“被触动”。“挣钱”不是不能说,只是它不能说明一切。它可以解释项目压力,却不能替代创作判断;可以说明经营困境,却不能取消审美边界;可以让我们理解为什么有人选择捷径,却不能让捷径自动成为道路。
一旦“不挣钱”成为所有问题的最终答案,舞蹈就会逐渐学会一种危险的聪明:哪里快,就往哪里去;哪里热,就往哪里贴;哪里容易转化,就把身体推向哪里。它也许真的更会卖票、更会传播、更会制造话题,却可能越来越不会成为作品。
“舞蹈生有出路了”:出路为何需要追问?
舞蹈行业长期以来被叫做”吃青春饭“,这意味着大多数舞蹈从业者从进入专业训练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和时间赛跑。身体最好的年纪有限,伤病风险随时存在,许多人在真正成熟之前,必须提前思考“二次就业”的问题。一个孩子从小练功,压腿、耗腰、控体重、练技术,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把童年、青春和身体交给训练。可真正能够进入院团、院校等国有专业平台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人职业出口并不稳定。
身体练得很专业,社会却未必提供足够多的岗位来承接它。其所花费的时间、汗水和家庭投入,并不能得到有效转化。这当然令人唏嘘,但这就是现实。也正因如此,当有人说“舞蹈生有出路了”时,这句话才会显得格外有力。它像是在替一群长期被低估的身体说话:你看,练舞不是没有用;你看,市场终于愿意买单;你看,舞蹈生也可以被看见、被追捧、被定价。
可是,出路要经得起追问。如果所谓“出路”,只是把舞蹈训练中最容易被消费的部分——身材、肌肉、柔韧、力量、近距离魅力、荷尔蒙刺激,推到市场前台,它可能打开了一条通道,却未必真正拓宽了舞蹈职业的可能。它解决了一部分人的挣钱问题,却可能把舞蹈的艺术价值压缩为“身体消费”。舞蹈生当然需要出路,而且应该拥有更多出路——可以是舞台、讲台,可以是幕后,也可以进入艺术疗愈、跨媒介演艺或公共文化服务。但无论是哪里,舞蹈都不应只剩下一种最短的换算方式:身体等于流量,流量等于票房,票房等于成功。
一条路是不是出路,不只看它能不能带人出去,还要看它把人带向哪里。如果它把舞蹈生带向更完整的表达、更成熟的职场、更清醒的自我认知,那当然是出路。可如果它只是把舞蹈生带向更高效的“身体消费”、更熟练的欲望服务、更快速的市场兑现,那么我们至少还应该保留继续追问的权利:这到底是舞蹈生的出路,还是身体被市场重新定价之后的一次转场?“舞蹈生有出路了”之所以值得思考,在于它太容易把一个职业生态的问题,简化成一个市场机会的问题。一个行业不能把任何能够变现的通道都称为“希望”;也不能因为年轻人终于被市场看见,就不再追问他们被看见的方式。
“欣赏者少,消费者多”:观众为何被预设为消费者?
这句话听起来很无奈,很像一句行业叹息。可它真正追问的,也许不是观众变没变,而是舞蹈到底希望什么人成为自己的观众。艺术欣赏存在“门槛”。这个“门槛”可以用更亲切、更生动、更当代的方式打开,但它不可能完全消失。没有任何一种艺术,能够在彻底取消审美要求之后,仍然保持自身的艺术属性。观众当然在变。今天的观众有短视频、综艺、演唱会等丰富的消费经验,也有更强的自我表达欲。创作者不能假装还活在过去,不能固守一种“阳春白雪”的剧场姿态,不能要求所有观众都以同一种安静、虔诚、等待被教育的方式观看舞蹈。观众变了,创作者也必须变。但问题在于,变向何方?
事实上,你用什么方式召唤观众,观众就会以什么方式进入剧场。如果宣传不断强调荷尔蒙、暧昧、近距离、尖叫、情绪福利,观众自然会以消费者的姿态出现。谁也不能一边用消费逻辑召唤观众,一边期待观众以艺术逻辑理解你。不是观众不懂艺术,而是一些作品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观众带向艺术。这才是“擦边”舞蹈现象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它不只是尺度问题,也不只是审美问题,更不是简单的性别消费反转。女性当然可以拥有自己的审美趣味和欲望表达,也当然可以为自己喜欢的舞台气质与身体魅力买单。可问题是,当这种欲望被资本精准捕捉,并迅速转化为剧场产品、品牌话术和内容包装时,它究竟是在拓展女性的主体性,还是发现了新的消费入口?
很多时候,所谓“现实”,成了不必判断的理由;所谓“生存”,成了不必解释的借口;所谓“观众需要”,成了不必负责的说辞。可艺术创作最怕的,恰恰不是面对现实,而是把现实当作终点;不是进入市场,而是把市场当作唯一答案;不是理解观众,而是把观众永远固定在最容易被刺激、最容易被消费、最容易被转化的位置上。
艺术不怕性感,剧场也不怕欲望。真正危险的是,性感不再需要艺术理由,欲望不再进入作品结构,身体不再承担表达功能。只要能刺激、能转发、能售票,就足以获得正当性。到那时,所谓“舞蹈”便只剩下一层漂亮的外壳,里面不再是动作、情感、关系和生命经验,而是更直接、更迅速、更高效的物物交易。
所以,“欣赏者少,消费者多”不能只是一句抱怨。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观众单方面的变化,而是整个演出生态如何理解观众、召唤观众、塑造观众。观众可以被欲望召唤,也可以被作品召唤;可以在消费逻辑中停留,也可以在艺术引导中进入更深的观看。真正的问题不是观众变了,而是我们准备把观众带向哪里。是带向更深的身体经验,还是更快的情绪兑现?是带向剧场,还是带向夜场?一个行业最终会拥有什么样的观众,往往取决于它长期用什么样的作品、话语和现场去迎接他们。
结 语
舞蹈行业生态是否健康,不在于它能否制造一时的热闹,而在于它进入市场之后,是否还能保有判断;被更多人看见之后,是否仍然经得起观看;热闹退去之后,是否还能留下作品、留下人,也留下一些更长久的东西。一个行业真正的繁荣,不应只是票房、流量和话题的繁荣,而应是创作能力的提升、审美判断的成熟、职业尊严的建立,以及观众被不断带向更深处的可能。否则,舞台越来越热闹,身体越来越显眼,票房越来越好看,但舞蹈本身却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只有刺激与尖叫。

莫里斯·贝雅《春之祭》剧照。(图片源于网络)
评论区里的那些辩护声,其实是在提醒我们:这不是某一种表演的争议,而是整个舞蹈生态的压力测试。它测试的是我们如何理解市场,如何安放身体,如何面对观众,又如何对待“活下去”之后的自己。什么可以变通,什么不能让渡;什么可以被市场放大,什么不能被市场改写;什么可以成为卖点,什么必须回到艺术。舞蹈当然要“活下去”,但它更应该活得明白、活得坦荡,也活得像舞蹈本身。(封海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