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血 红

　　我从网络文学开始，谈一谈新大众文艺。

　　中国网络文学，在全世界范围里都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作为从业者，我从20年前就开始研究网络文学为什么出现在中国而不是出现在互联网更早发展起来的别的国家。原因可能在于，中国学生从小学开始被老师要求写作文，而且要求积累词汇量、精准用词，还要有各种观察、模拟、书写，这些是国外教育中较缺乏的东西，而我们的基础教育体系打下了这些基础。

　　互联网的出现，让所有有倾诉意愿、有一定写作才能但达不到传统文学门槛的网民，有了一个表达途径。网络文学最原始的样子，就是一群玄幻文学爱好者在网上自发组织了一个小网站，这个小网站最初只有三五个人在运行非常原始的网页，渐渐吸引了一批热爱写作、心里有故事的人。这群网友对当时主流的通俗小说、武侠小说的故事情节、人物设置感到不满足，就开始在网上自行演绎和创作。

　　网络文学的起点几乎是没有门槛，网友只要注册一个账号，就可以写作品、上传作品，作品能立刻与网友见面。一个章节写出来，是否受网友欢迎，马上会有人跟帖发言，假如受欢迎就继续写，假如不受欢迎可以把刚注册的作者号丢掉，换一个新号继续写。我认识很多现在很有名的网络作家，都是用了五六个作者号才写出一篇很红的网文。

　　网络文学发展起来后，慢慢开始深刻影响下游相关产业，如游戏、影视、有声书、动漫。在2008年到2010年间，很多大型端游、网游脚本用的都是我们的原创小说。在网络文学出现之前，中国大型网游没那么成熟，而有了网络文学以后，游戏产业就有了世界观设定，整个虚拟世界的架构、人物的设置等方面才有了丰富性和完整度。

　　在影视剧领域，前些年热门的《琅琊榜》《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都是由网络文学改编而来的。很多网络文学无法被改编成影视剧，我想其中一个原因是特效制作价格太贵了；一些客户端上的有声书，刚开始是一群主播自己在网上直白地把书读出来，渐渐才发展成一套成熟的产业。我们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把有声书进化到和专业播音员、专业编导进行合作的模式，产业链上有编辑、有导演、有人专门配乐和配声效，主播读出来的每一段文章都有相应的背景音。比如战争题材小说，读到射箭时有弓弦的声音，读到开炮时就有很响亮的火炮声，这些背景音都是专业制作的。

　　再说到网络小说动漫改编，像《从前有座灵剑山》已经出口到日本，被电视台采购，收视率很不错。而以前，日韩影视剧和动漫向我国出口的时候，我们反向输出的作品非常少。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

　　这两年微短剧的出现，把新大众文艺拉到一个新阶段。一部微短剧3至5分钟一集，十几个人就能组成一个班子，我咨询过一些制作团队，制作成本高一点的50万元、低一点的30万元，半个月就能制作出一部。

　　我记得很早以前有一部动画片《宝莲灯》，导演的得意手笔是，开篇有一条红色飘带从天上飘下来，那时候这类特效的制作成本大约是一秒钟几万元，简直是天价。这也是当时玄幻类、仙侠类网络文学作品改编成影视剧的最大障碍。AI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种情况。我记得两年前，我在一个App上看到网友利用当时的AI技术创作了一部很短的动漫短片，内容是秦始皇所铸十二金人的故事和夸父逐日传说，故事挺有意思，但制作非常粗糙。只过了两年时间，最近我看到中国网友制作的几十秒动漫短片在各个平台上播放。有平台还把国外平台播放这部短片时国外网友的评论翻译出来给中国网友看，镜头里有日本网友说，中国AI动漫太可怕了，画面精细度太可怕了、技术运用太可怕了。

　　如今中国网友制作的AI动漫短片，人物塑造和服、化、道质量都非常惊人。这便要说到当下的最新趋势，一部分网络作家已经深度参与短剧、AI动漫、AI电影创作。放在以前，影视作品的创作门槛很高，要有导演、编剧、剧务，要有主演、群演。还要有各种道具等，一个组要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现在完全不是这样了，广东一位网络作家进行过尝试，他跟师弟们进行合作，一部100分钟用AI制作的剧，人物造型看上去和真人有九成相似，三个半人就能完成创作——一个导演、一个编剧、一个技术，为什么还有半个人呢？半个人指这位作家作为故事文本创作者，并没有全程参与影片制作。这几个人花了一个月时间，制作出一部各方面水平都很高的影视剧。AI影视的出现重构了行业生态。只要有三五核心主创人员、有几台电脑，就能完成一项创作。这样的创作作品也许不够完美，没有大导演对镜头、灯光、位置角度进行把握，但有了会使用AI工具、有讲故事能力的文字原创者，从理论上来说已基本可以实现一个人“从一本书到一部影视作品”的产业闭环。

　　最近，一个专门为各大网络平台制作微短剧和动漫影视剧的公司老总告诉我，他们现在准备购买已故香港明星的肖像权，通过技术手段制作出与活人九成像的虚拟人物效果，让昔日巨星、女神回到今天的屏幕上。

　　网络文学在国外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去年我在北京参加活动时，中国作协的领导说，《陈情令》小说在东欧的印刷数量已经超过了《哈利·波特》，说明国内网络小说在质量上和故事性上对国外读者的吸引力很强。我们的小说被翻译成阿拉伯文，在阿拉伯电视台、网络电台里播放，收视率、收听率非常惊人，我们的爱情网络小说在东南亚成了潮流，玄幻小说在北美很多地方受到欢迎。

　　现在国外的网络平台也在孵化本土作者，据说已经孵化出了50多万人，各个民族各种肤色的人都有，我和他们中有些人在上海进行过交流。未来，他们的作品也会冲击国内市场，他们有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幻想、他们的故事，那些影视剧作品进入市场后，也会给我们带来挑战。目前我国的互联网作者账号总数超过3000万，活跃作者数是750万左右，我们创作者的人数是国外的许多倍，但国外这个群体也在慢慢发展起来。

　　未来我们怎么和他们竞争？我想核心还是要用好我们的文化底蕴。我们丰富多元的传统文化，甚至我们的饮食文化，对国外观众来说都是“降维打击”。我在网上看别人调侃各国美食博主，说西方中产家庭主妇当美食博主，短视频套路都很相似，取出一袋子西红柿、洋葱，咬一口西红柿，表示这是新鲜无毒自然蔬菜，然后开始做菜，每道菜的烹饪方式、调味方法和做菜程序都差不多。不像中国家庭主妇，煎、炒、烹、炸全都来一遍，从中可以变换出无数道菜。最近，云南盈江景颇族的《目瑙纵歌》席卷全网，播放量超20亿，很多国外网友为之尖叫，说这首曲子很有魔性。我听不懂这首歌，但是也在一遍一遍重复感受。这首景颇族歌曲，配合着景颇族人在街头轻松跳舞的镜头，使国外网友入了迷。我们有这么多少数民族和这么深厚的文化底蕴，有无穷的东西可以作为创作素材来吸引别人，这就是我们的竞争力。

　　我最后还要说，新大众文艺的良性发展，离不开政府部门的引导。最近好几个大AI模型出来了，AI模型里可以写长篇小说，只要花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写出100万字、200万字，我们给AI提供一个大纲，它就可以虚构出一部长篇小说。

　　可以说，新大众文艺迎来了“人神交战”时代。AI之“神”创作质量怎样？无疑它是在不断迭代升级、提升质量的。去年底，一个大型网络平台在清理工作室时发现一个IP一天之内上传了数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分成了几百个账号，这就是用人工智能做出来的作品。平台管理者把这类工作室删掉了，这样一来就干掉了数百万本书。这些书的可怕之处在于，其内容质量按照我们业内的标准去评判，如果100分是满分，它们大多能达到40分以上，极少数能有50分。一个作者辛辛苦苦写一天，这一天中已经有几千部上万部AI作品诞生了，而且跟作者所写的类型一模一样。这种情况下，劣币驱逐良币是很显然的，因为在所有网站、所有排行榜上，读者都看不到你的作品了。微短剧创作也是这种情况，一个月能有几万部、几十万部微短剧上线时，如何引导观众、如何为好作品引流就成了一个问题。

　　所以，新大众文艺的精神内核，归根结底是让大众参与创作，以人为本，始终将人作为创作主体。新大众文艺强调的必须是大众的创意创造，而不是以AI为主导的创作。AI始终是工具，AI不能变成主体，原创精神的内核是需要人来完成的，从这个角度来讲，文艺工作者的创作自觉需要引导，创作道德也需要不断提升。

　　（作者系网络小说作家、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